阿史那饮尽杯中酒,翻身上马,高声喝道:“出发!”
驼铃声声,马蹄嘚嘚,商队缓缓西行,消失在晨雾中。
送行完毕,陈嚣没有回府,而是登上西城门楼,久久望着商队消失的方向。
萧绾绾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道:“你在担心?”
“有点。”陈嚣点头,“这条路不好走。过了瓜州就是茫茫戈壁,再到敦煌、阳关,出了玉门关……沙暴、盗匪、缺水、迷路,每一样都可能让这支商队有去无回。”
“那为什么还要派他们去?”
“因为必须要走。”陈嚣转身,看着萧绾绾,“绾绾,你知道河西的致命弱点是什么吗?”
萧绾绾想了想:“人口太少?兵力不足?”
“是闭塞。”陈枭道,“我们被夹在中间——东有宋廷封锁,南有吐蕃威胁,北有契丹窥伺。若只困守河西,迟早会被困死。唯一的出路,是向西。”
他指着西方:“西域虽然遥远,但那里有我们需要的很多东西:于阗的玉石、高昌的葡萄、喀喇汗国的骏马,还有更远地方的金银、香料、琉璃。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市场——那些西域王国、波斯商人、大食贵族,他们渴望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
“可赵光义封锁商路,我们的货物怎么运到中原?”萧绾绾问。
“所以我们要另辟蹊径。”陈嚣眼中闪着光,“中原的货物运不过来,我们就用河西的货物——棉布、毛毯、铁器、炒茶。这些东西,西域同样需要。而我们从西域换回的玉石、骏马、香料,可以走私到中原,利润更高。”
他越说越兴奋:“这是一个三角贸易:河西生产货物卖到西域,西域的货物走私到中原,中原的钱和物资通过秘密渠道流回河西。只要这个循环建立起来,赵光义的封锁就形同虚设!”
萧绾绾被这个宏大的构想震撼了:“可这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商队,很多关系。”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陈嚣道,“阿史那的商队是第一支探路队。如果他们成功,明年春天,我会派第二支、第三支。我们要在敦煌设中转站,在于阗设货栈,在高昌设商馆……总有一天,河西的货物和影响力,要越过流沙,直抵葱岭以西。”
他望着远方,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时,河西就不再是边陲孤城,而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枢纽,是丝路上最亮的那颗明珠。”
萧绾绾看着他侧脸,忽然问:“这个梦想,要多久才能实现?”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陈嚣转头对她微笑,“我看不到也没关系。只要方向对了,后人会走下去。”
两人沉默良久。
城楼下,凉州城渐渐苏醒。蒙学堂的钟声响起,匠作监的烟囱开始冒烟,市易司门口排起了交税的商队,理藩院门前有羌人牵马而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座边城,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
而今天出发的那支商队,就像这棵大树的根须,向着遥远的西域,艰难而坚定地延伸。
它们会遇到沙暴,会遇到盗匪,会遇到缺水断粮。
但它们会记录下每一条可行的路线,会建立第一个贸易据点,会带回第一手的情报,会赚回第一笔巨额的利润。
然后,会有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商队,沿着他们开辟的道路,继续西行。
直到有一天,从凉州到于阗,从敦煌到高昌,从河西到西域,商路如血脉般畅通。
那时,陈嚣的梦想,就会成为现实。
萧绾绾轻声道:“我会帮你看着这一天。”
陈嚣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看。”
晨光中,两人的身影在城楼上拉得很长。
远处,商队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指向西方,指向那片未知而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