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感觉不对。不是外界施压,是他自己的情绪在“被调动”。愤怒来得太快太猛,不像他自己;恐惧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压不住。这地方在抽他,不只是身体,是心神。
可他也发现了另一件事。
那枚晶体,跳得不稳。每次他情绪剧烈波动,比如刚才撕伤口那一瞬,晶体的光就闪一下,像是承受不住高负荷。
说明它有极限。情绪太强,反而可能撑爆它。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摸向胸口口袋。那里装着最后一段母亲的录音。他知道不能放,一放,镜主立刻就能截取声波特征,连最后的锚点都会被污染。
但他可以想。
他闭上眼,回忆她炒菜的样子,锅铲刮锅底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她一边擦汗一边喊:“林川!饭好了还不回来!”那声音有点哑,有点凶,可他知道她是真在乎。
他还记得那天桌上是番茄炒蛋和清炒菠菜,米饭多煮了一碗,因为她总说“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阳台上晾着他的校服,风吹起来,衣袖晃得像在招手。
情绪涌上来,不是悲伤,是暖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金属人形突然晃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像是程序出现了卡顿。
林川睁开眼,往前踏出一步。
胸口的闷感更强了,像有两只手在拧他的心脏,理智快被碾碎。可他继续走,一步,又一步,鞋底踩在黑血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是在给这场荒诞剧打着节拍。
“停止!”镜主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情绪模式异常!不在预设范围内!”
林川没停。他盯着那枚晶体,脑子里全是厨房的画面,母亲的背影,桌上的碗筷,阳台上晾着的校服。他知道这些都是记忆,可它们是“他的”,不是被规则复制粘贴的假货。不是什么极端情绪,也不是什么数据模型能解析的变量,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普通得连日记都不会写进去的那种日子。
又一步。
情绪风暴开始抖。不是增强,是乱了。黑红的气流出现断层,光点四散,像是被打断了传输的数据包。液态人形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边缘不断闪烁、扭曲。
“不可能……人类怎么可能主动输出非极端情绪?这不符合数据模型!”
林川离晶体还有十米。他能看清它的细节了——表面有裂痕,内部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机油。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轻微的“咔”声,像是齿轮在勉强咬合,随时会崩。
他抬起脚,准备冲刺。
下一秒,整个空间凝住了。
不是慢动作,是彻底静止。他的脚悬在半空,肌肉无法收缩,眼球不能转动,连呼吸都被卡在喉咙里。只有思维还在动,像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世界。
液态人形缓缓飘到他面前,金属脸上浮现出一张清晰的脸——年轻,戴眼镜,白大褂,嘴角挂着实验室里常见的那种冷静微笑。
“你很特别。”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别人带来混乱,你却带来了……矛盾。我不该让你看到真相的。看懂的人,从来走不出去。”
林川的思维在咆哮,可身体不动分毫。他在心里疯狂吐槽:“哟,终于露脸了?科学家同志,您这套‘人类情感即能源’的理论挺酷啊,就是忘了算一笔账——妈喊你吃饭的时候,那点温情您怎么量化?那可不是什么极端情绪,那是日复一日、无声流淌的日常,是您这种冷冰冰的算法永远算不明白的东西。”
镜主抬起手,指尖指向他右臂的纹身。那片黑色突然剧烈蠕动,像是活物在皮肤下爬行。
“你的痛苦、挣扎、坚持,我都记录下来了。”他说,“很快,它们就不属于你了。你会成为新的节点,替我继续收集。”
林川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老式电视信号消失前的雪花噪点。他知道,这是意识被剥离的前兆。
可就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它怕的不是反抗。
是“正常”。
是那些平凡日子里,妈妈喊你吃饭的声音。
那不是激烈的情绪,不是极端的爆发,而是日复一日、无声流淌的温情。它无法解析,无法量化,更无法转化为能量。它是系统之外的噪音,是逻辑漏洞,是它算法中永远无法收敛的变量。
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体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什么坏了。
那枚晶体,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从裂缝中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