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不在硬件。”他说,“在判断标准。我们以前靠生理指标识别异常,但现在敌人学聪明了,能模仿呼吸、心跳、脑波。唯一骗不了的,是人的情绪波动模式。比如恐惧,真正的恐惧不会均匀分布,它会在前额叶形成瞬时高压区,持续时间不超过1.3秒。而伪装者总会多拖半拍——因为他们得计算,得演,得想‘这时候该不该抖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用医学数据库。”林川走到角落,拎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移动硬盘,“用快递系统的客户反馈库。三年送件记录,两千多个投诉电话录音,三百多段签收时的表情抓拍——这些都是活人的真实反应。愤怒、焦虑、期待、敷衍……全是未经修饰的情绪样本。”
“你是说……拿投诉录音训练AI?”
“不然呢?”林川插上硬盘,轻笑一声,“你以为我天天听大妈骂我迟到是为了练耳力?早就在攒数据了。现实世界最稳定的情绪源,就是一个快递员被客户狂喷时的脸色变化。那种怒火,纯度高,爆发快,还不掺假。比什么实验室测谎仪都准。”
一群人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有个年轻队员边笑边抹眼角:“哥,你这属于工伤积累转核心技术了。回头写进教科书,标题我都想好了——《论辱骂对人工智能训练的正向促进作用》。”
数据导入花了四十分钟。服务器风扇狂转,发出濒临极限的尖啸,屏幕上进度条缓慢爬升。林川全程盯着误判率数值,眼睛干得发涩,眼角刺痛如针扎。每当看到数字卡在65%不动,他就低头按一下右臂,像是在给自己的神经系统手动重启。
期间有两次警报响起——一次是地下电网波动引发电压不稳,另一次是北面三公里处出现不明信号扫描波。所有人立刻切断非必要供电,关闭照明,屏息等待。黑暗中,只有主机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像一颗藏在胸腔里的异种心脏。
凌晨四点十七分,系统提示音响起:“基础情绪模型构建完成。当前误判率:8.3%。”
“可以用了。”老刘松了口气,摘下手套,露出掌心厚厚的老茧和几道新鲜划伤,“虽然不是零误差,但已经低于行动阈值。只要不在人群密集区误触发,就不会引发连锁反应。”
“那就进入终调。”林川站起身,把三个手机并排放在操作台上:一个接单用,一个录异常,最后一个还在播《大悲咒》。他拿起焊枪,手腕稳定得不像刚熬过整夜,“最后一步,整合电源。”
他们把设备主体装进一个改装过的快递箱,内部加装减震层和散热通道。电源模块接的是三轮车变形后的储能系统——那玩意儿原本是王大彪的武器,现在成了最稳定的野外供电源。可就在最后一次全系统联调时,警报突然响起。
“过载!电池组温度98度!再升下去要熔了!”技术员喊,声音里带着惊恐。高温一旦突破临界点,整个装置会瞬间汽化,释放出足以瘫痪半个城区神经网络的脉冲波。
林川立刻切断主供能线路,改用手动切换阀接入辅助回路。另两人迅速拆开外壳,在关键节点加装铜质导热片,并将箱体连接到据点地下通风道的冷气出口。冷风呼呼灌入,十五分钟后,温度回落至安全区。
“重启。”林川说,声音平静得像在点一份早餐。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主机指示灯由红转黄,再由黄转绿。屏幕最终定格在一句话:
“情绪封锁单元——准备就绪”
没人说话。过了几秒,老刘低声问:“下一步?”
“部署。”林川开始检查背包,动作机械而精准。他取出四枚独立定位信标、一套微型干扰器、一支装满镇静剂的皮下注射笔——那是为万一失控时准备的自我终结手段。“四个关键点:城南气象塔、东区变电站、西街信号中继站、老城区供水泵房。每处放一台,同步启动。”
“什么时候出发?”
“等天亮前最后一班巡逻队交接完。”林川把设备箱背到肩上,活动了下右臂,关节发出轻微咔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启动之后,要么封住它们的情绪采集,要么……咱们就成了新一批数据标本。”
有人笑了下,笑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林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坊。桌上那杯泡着黑渣的水还在,杯壁凝着水珠,缓缓滑落。他想起半小时前还在工业区撞墙堵路,为了引开追踪犬硬生生用车尾撞塌半堵废弃厂房。那时天空下着酸雨,雨水落在脸上像盐粒刮过伤口,车窗上的雾气里映出他扭曲的脸,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开始变了——会不会哪天醒来,发现自己也站在天桥上,对着虚空微笑?
“以前送加急件,最多赶两小时。”他扯了扯嘴角,“这次赶的,是整个城市的呼吸节奏。”
队伍陆续背上装备,动作安静而有序。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任务结束,而是战争真正开始。那些潜伏在社会肌理中的“渗透体”,早已学会伪装成普通人,甚至比真人更像人。唯有情绪,才是无法复制的生命印记。
林川最后检查了一遍通讯频道,确认每个成员的信号都在线。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金属碎片还在,纹身也没预警。他闭了下眼,脑海中闪过一段模糊画面:父亲穿着邮政制服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块同样的碎片,说:“有些东西,不是用来卖钱的,是用来守住人的。”
他睁开眼,走向停在后院的三辆改装三轮车。轮胎宽厚,车架加固,后备箱焊死了锁扣,里面静静躺着四台情绪封锁单元。林川坐上驾驶座,钥匙插进点火孔,却没有立刻发动。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已有微弱灰白渗出云层边缘。风从巷口吹过,卷起一张烧剩一半的纸片,上面隐约可见“421”编号的残迹——那是昨天被捕的一名渗透体代号,也是他们第一个成功识别并拦截的目标。
林川深吸一口气,转动钥匙。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终于苏醒的野兽,又像一声埋藏多年的叹息终于出口。
三辆车缓缓驶出后院,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阴影里。远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楼之间漂浮着淡淡的蓝灰色光晕——那是监控网络的底层脉冲,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而在某栋废弃写字楼的顶层,一面破碎的玻璃幕墙后,一只眼睛缓缓睁开,瞳孔中闪过一串代码:
“目标已移动。情绪同步率:91.3%。准备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