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指腹死死卡在信号干扰器保险盖边缘,那道被磨平的凸起像一道陈年旧疤,硌着神经,也硌着记忆——三年前父亲失踪前夜,就是这枚装置第一次发出蜂鸣。他没松手,也不敢松。清晨五点四十一分,天光如薄刃切开夜幕,惨白得像是从尸体眼皮底下渗出来的光。巷口那张泛黄的报纸被风卷到墙根,头版残破的标题只剩半截:“心理干预中心昨夜突发停电”,墨迹晕染成一片淤青,仿佛某种不详的预兆正缓缓呼吸。
耳机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耳膜的震颤,还有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跳动的声音,像有只虫子在他脑子里敲鼓。
三小时前,他们刚把情绪封锁网铺展至城市主干区,四台设备同步启动,像四根钢钉扎进现实的地基,强行压制住了那股潜伏在人群心底、不断膨胀的情绪潮汐。那一刻,整座城市的焦虑值下降了七成,街道上行人步履变缓,争吵声消失,连流浪狗都安静地蜷缩在屋檐下打盹,连空气都像是被抽了真空,轻飘飘的,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可现在——主控平板上的曲线图开始抽搐,绿色稳定灯忽明忽暗,数据流断续跳动,像是溺水者最后挣扎的手指,在水面上扑腾两下就沉了下去。林川盯着屏幕,心里骂了一句:“老子辛辛苦苦布网,你倒好,说崩就崩?真当我是修理工?”
“气象塔,报状态。”林川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喉骨挤出来,像从一口锈铁井里捞出的话音。
五秒过去,无人回应。
他又重复一遍,语气加重。变电站那边终于传来杂音,像是指甲刮过话筒,刺耳又黏腻,接着是几个破碎的字节:“……墙……墙在外面……它在看我……”
林川瞳孔一缩,猛地站起身,背包撞上墙壁发出闷响,震得墙上灰土簌簌落下。右臂纹身骤然发烫,不是预警级别的微热,而是灼烧般的剧痛,仿佛有人将烧红的铁片直接按在皮肉之上,顺着血管往心脏里灌火。他低头看去,条形码边缘正缓缓溢出一层灰白雾气,如同冬日呼出的第一口白气,却带着金属锈蚀的气息——那是现实锚定系统超载的征兆,意味着这片空间正在脱离正常维度。
“操。”他咬牙,手指攥紧背包带,指节泛白,“又是这套?玩空间错位是吧?有本事别躲,出来跟老子对线啊!”
他没有迟疑,立刻吼出命令:“所有人进一级防护!切断非必要通讯!关闭语音接收端!只保留文本简报和心跳回传!”
命令下达的瞬间,巷子对面的路灯集体熄灭,不是闪烁,不是渐暗,而是整片区域如同被剪刀裁掉一般,彻底陷入黑暗。应急电源未启,监控探头无光,连地下电缆井盖缝隙里的指示灯也尽数沉寂。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沥青,踩上去都能陷进去。
紧接着,地面开始变形。
柏油路面像蜡质般软化、隆起,裂缝从水泵房门口裂开,笔直延伸向街道尽头,所过之处,砖石翻卷如书页,水泥块错位堆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远处一栋居民楼的外墙竟缓缓翻转,原本朝内的钢筋骨架暴露在外,锈迹斑斑的螺栓裸露着,水泥背板朝天而立,宛如一座倒置的墓碑。空气中浮起一股焦糖混合铁锈的味道,像是谁在看不见的地方烤着血肉。
空间错位了。
林川咬牙,抓起背包里的荧光喷雾,在水泵房外墙上迅速画下一个箭头,手腕用力到肌肉绷紧,指节咔咔作响。橙红色的漆雾在墙上喷出一道歪斜却坚定的指向,指向太阳初升的方向。这是最原始的空间标记法,古老却可靠。他扯开嗓子大喊,声音撕裂晨雾:“看见红箭头的,原地不动!别走!一步踏错,可能就跨进了反世界!那里没有空气,没有重力,甚至连‘你’都不会存在!你他妈连灵魂都会被格式化!”
话音未落,中继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巨型金属罐被人一脚踩扁,又似骨骼断裂的钝响。主控平板上,三台设备的同步率暴跌至31%,离线协议自动触发,系统切换为独立运行模式。可即便如此,后台依旧收不到任何有效反馈,指示灯显示“正常”,可数据流早已紊乱不堪。
“这玩意儿在装死。”林川低骂一句,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把撕开设备外壳侧板,内部线路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如同玻璃冻裂后的冰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他伸手轻触,指尖刚碰到金属接点,整块外壳“咔”地一声崩裂,露出里面正在结晶化的电路板——晶格结构规则排列,呈现出诡异的六边形纹路,像某种活物在缓慢生长。
晶格化,规则污染。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故障,是现实本身被篡改,物理法则正在被重新书写。机器不再遵循人类设定的逻辑,而是服从于另一种更高层级的“秩序”。
“呵。”他冷笑一声,嘴角抽了抽,“你管这叫秩序?我看是神经病院出院典礼。”
他迅速拔掉主电源,从背包深处抽出一块灰黑色布料——强磁屏蔽布,据说是用废弃卫星回收材料编织而成,能短暂阻断高维信息渗透。布料贴上装置的刹那,结晶速度减缓,但并未停止。细微的“噼啪”声仍在布下响起,像是冰层缓慢开裂,又像是谁在耳边低语。
撑不了十分钟。
“水泵房这边还能撑。”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可额角青筋暴起,暴露了内心的拉锯,“其他点位,谁还能说话?报编号。”
几秒后,变电站传来断续的声音:“我……我在……但我看不到自己的手……我的影子……在动……”
“你得看到自己!”林川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在空气里,“现在,立刻,把你名字写在衣服上,用你能找到的最粗的笔,写大点!我是林川,二十八岁,快递员,负责情绪封锁计划。你现在是谁?报编号!”
“我……我是B-7……李强……我在变电站……我在……我的脸……镜子里的我不眨眼……”
“继续念。”林川盯着主控屏,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循环广播功能,指腹因用力而发白,“所有人,开启固定口令播报:‘我是林川小队,编号确认,情绪封锁进行中’。每三十秒一遍,不能停。少一次,我就当你已经没了。死了也给我爬起来念!”
耳机里陆续响起机械重复的声音,有的颤抖,有的沙哑,有的甚至带着哭腔,但都在念。这声音汇成一条微弱却坚韧的认知链条,维系着每个人对“自我”的最后一丝确认。
林川撕下右臂快递制服的一角,在条形码上方用记号笔狠狠写下“林川2025.4.5”。笔迹歪斜,墨水洇开,但他看得清。他用力拍了下手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掌心火辣辣地疼:“老子还活着,身份证号都能背,DNA检测也认得出我爹是谁。你们也一样,别信眼睛,信这个。眼睛会骗人,脑子会坏,但老子这胳膊上的字,是拿命刻的!”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规则震荡。
巷子对面那栋楼的影子突然脱离墙体,贴着地面爬行,像一条黑蛇绕过电线杆,朝着水泵房方向游来。林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知道这东西伤不了实体,但它会干扰定位系统,让设备误判空间坐标,甚至诱导人产生“我已经移动”的错觉。
他盯着影子移动的轨迹,忽然发现不对劲——影子朝向是西边,可太阳已经在东边升起二十度。
时间也乱了。
“所有人注意,”林川立即下令,声音像刀劈开迷雾,“现在的时间是早上五点四十三分,阳光角度东偏北十五度。如果你看到的影子方向不对,别信它,信我的口令。我是林川,我在水泵房,天空有云,风向东南,温度十二度。谁要是觉得风是北的,那你就是被它骗了,赶紧扇自己两巴掌清醒点!”
他扯下第三个手机,关掉《大悲咒》播放界面——那是他用来稳定心率的老办法,每次送完急单就放一遍压惊——打开录音功能,把自己的声音录进去:“现在是五点四十四分,我在水泵房,天空有云,风向东南,温度十二度。重复一遍。”设置为自动循环播放,外放音量调到最大,放在设备旁。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得连呼吸都清晰的环境里,足够形成一个认知锚点,像一根绳子拴住即将飘散的灵魂。
主控平板跳出新警报:中继站设备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剩余9分32秒。
“操。”林川低声咒骂,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拳头砸在设备支架上,震得屏幕晃了晃,“这不是故障,是它在改规则,让机器自己判自己死刑?你算什么东西,还搞司法审判?老子送快递的时候,连交警罚单都能讲价,你跟我玩程序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