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出工具包,拆开屏蔽布一角,往结晶缝隙里塞进一颗微型干扰弹——这是周晓早年留下的土制玩意儿,原理简单,靠短波脉冲扰乱局部数据读取。能不能用不知道,但总比干看着强。他一边塞一边嘀咕:“老周啊老周,你要是这次再坑我,我挖你坟都嫌你埋得太浅。”
刚装好,耳机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林川……是你吗?”
女声,很轻,带着哭腔。
林川手指一僵。
他知道这声音——三年前父亲消失那天,母亲在厨房喊他吃饭,就是这个语调。温柔,疲惫,有点沙哑,连锅铲碰瓷碗的声音都一模一样。
“林川……外面冷,回来穿件外套……别饿着……”
他没回话,反而把记号笔狠狠按在手臂上,墨水渗进皮肤,刺痛感让他清醒。他知道这不是幻觉,是规则允许“虚假真实化”——只要你内心有一丝动摇,它就能借你的记忆,伪造出足以以假乱真的亲人、爱人、过往。
“我是林川。”他对着通讯器吼,声音撕裂般沙哑,眼里布满血丝,“二十八岁,右臂有条形码纹身,父亲三年前在厨房失踪,半块带血面单是我唯一的线索。我不认识你,你也不是我妈。你要是再敢冒充她,老子现在就把这破网全炸了,大家一起归零!”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手臂上划第二道,鲜血混着墨水渗出,沿着小臂往下淌:“记住自己是谁,别被它喂的记忆糊弄。听见亲人声音的,立刻报编号,重复口令!谁敢沉默,我就当他已经被替换了!”
几秒后,四个编号陆续回应。
他松了口气,抬头看天,却发现云层开始逆向流动,从东往西滚,速度快得不像自然现象。街角那只麻雀飞起来,翅膀扇动频率明显不对,像是被拉长了的录像帧,每一次扑翅都拖着残影,像慢动作播放的鬼片。
规则在全面崩解。
主控平板最后一台设备——气象塔——的数据流彻底中断。屏幕上只剩一行字:“坐标丢失,无法定位”。
林川知道,那个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可能被扔到了城市的另一头,也可能沉进了地下十米,甚至进入了某种折叠空间。
他抓起强光手电,照向巷口,想看看有没有人影晃动。光束扫过墙面时,砖缝里竟渗出了一串蓝光,排列成一句话:
“你守不住的。”
他没眨眼,也没后退,反而把手电关了,低声说:“我知道。”
他知道镜主就在附近,不是实体,是意志,是规则本身在扭曲。对方因情绪通道被切断而暴怒,现在发动全面反击,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着一切崩溃——看他亲手建立的封锁网如何瓦解,看他信任的队友如何迷失,看他作为“人”的定义一点点被抹除。
设备在坏,人在乱,连时间和空间都在背叛常识。
但他还站着。
右臂纹身还在发烫,屏蔽布包裹的装置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冰层开裂。他知道下一波冲击快来了,可能是重力反转,可能是记忆互换,甚至可能是整条街的人同时认定“林川已经死了”。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四台设备还没全毁,只要还有一台在运转,封锁网就有重建的可能。
他重新打开主控平板,手动输入指令,将剩余三台设备的控制权限全部转移到水泵房本地终端。屏幕闪烁几下,弹出警告:“权限转移可能导致系统逻辑冲突”。
“冲突就冲突。”林川点了确认,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眼里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老子送快递的时候,哪次不是一边改地址一边跑路?系统不认路?那就让它认我!”
屏幕最终加载出一个简陋的操作界面,三台设备的状态栏全部变黄,只有水泵房这台还亮着微弱的绿光。
他盯着那点绿,像盯着最后一盏不灭的灯。
远处,废弃医院的方向,天空突然暗了一瞬。
不是乌云,是整片空间短暂地“熄灭”了零点一秒。
林川抬起手,再次确认右臂上的字迹。
林川2025.4.5
他还在这。
他也还在。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晨露与焦糊混合的气息,像是烧尽的纸灰飘在鼻尖。他解开背包最底层的拉链,动作缓慢却坚定,取出一只老旧的机械闹钟——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表盘碎了一角,指针永远停在凌晨五点四十六分。
他把它放在设备旁边,轻轻拨动齿轮。
“滴答、滴答……”
声音很小,却坚定。
在这片被规则撕碎的世界里,它是唯一不肯屈服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