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主没回答。它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林川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浮现出一个图案——条形码。和他右臂纹身一模一样。
“不可能……”他下意识后退,背撞上冰冷的镜面。皮肤接触的瞬间,纹身突然发烫,不是警告那种温热,是烧灼感,像有人拿烙铁贴在肉上,疼得他差点跪下去。“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变成后门接口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墨黑色的条码竟开始微微发光,边缘泛起蓝紫色的辉光,像是被唤醒的电路,顺着血管一路蔓延。
他想抽身,可身体像被黏住了。
镜面开始吸他。
不是物理吸附,是某种更邪门的牵引。他感觉自己的影子被拉长,然后倒着灌进镜子里,而实体则一点点变轻、变透明。他拼命用手扒地面,指甲在水泥上刮出五道白痕,指腹已经磨破,鲜血混着灰尘涂满指尖。他试图喊人,可声音刚出口就被扭曲成一段段杂音,像是被剪碎又重组的录音带。
记忆突然闪回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在边境回收站第一次见到那个废弃的镜面残片,上面残留着一行字:“编号L-9,状态:逃逸”。当时没人相信他的话,都说那是报废品的误标。可就在那天夜里,他在梦中看见了自己站在无数镜前,每一个倒影都在笑,唯独他自己满脸惊恐。
原来早就埋下了伏笔。
“老子还没签收呢!”他吼了一句,算是最后的反抗。这句话是他们行动组内部的暗语,意思是“任务未完成,拒绝归档”。从前每次撤退前都会喊一声,带着点赌气式的倔强。现在说出来,却像一句遗言,飘在即将闭合的空间里,无人回应。
话音落下,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
镜阵闭合,恢复成一面完整的墙。表面光滑如初,连一丝裂痕都没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据点外,改装三轮车停在路口,驾驶座上的B组队员死死盯着通讯器。信号断了二十分钟,地图上林川的位置标记早已灰掉。他们不敢动,也不敢撤,只能等。副驾的技术员反复重启信号接收器,手指发抖,屏幕上依旧只有雪花噪点。风从破损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也吹不散心头那团越来越沉的阴霾。
而据点内,C组的人正围着最后一台还能亮的显示器。
屏幕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林川被镜面吞噬的过程,慢镜头,十秒一循环。每一遍都从他冲向主控台开始,到整个人消失结束。角度固定,画质清晰,像是提前录好的宣告。
值班员一遍遍敲击键盘,试图接入任一子系统,全部失败。防火墙没了,底层协议被替换成未知语言,连重启都做不到。他盯着屏幕上那一帧帧重复的画面,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段录像能单独留存?其他数据全毁,偏偏这个完好无损?
除非……是故意留下的。
技术员小李突然站起来,抄起旁边的金属椅就砸向显示器。屏幕爆裂,火花四溅,碎片落在他鞋面上都没躲。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我们早该信他的!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扛,我们他妈做了什么?躲在后面看数据?他提醒过三次,说镜主有自我进化迹象,总部非说那是误报!现在人没了,你们满意了?”
没人接话。
老张坐在角落,双手抱头,指缝插进发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喃喃地说:“又来了……又有人被带走了……上次是D-4,这次是林哥……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只剩嘴唇的颤动。十年前他在第七区执行任务时,亲眼看着搭档被一面突然升起的镜子吞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照镜子超过三秒。
A组组长站在破碎的屏幕前,沉默了几分钟后,低声开口:“记录时间,标记事件代号‘灰烬零号’,准备上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我们不会放弃他。”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现在连“放弃”都算不上。他们连林川在哪都不知道。
镜主没留尸体,没留血迹,甚至连战斗痕迹都没留下。它就像擦掉一块白板那样,把林川从现实里抹去了。没有死亡证明,没有追悼仪式,甚至连档案都不会标注“阵亡”,只会写一句:“失联,原因待查。”
主控室的灯依旧暗着,通风口吹出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像是新焊过的电路板。墙角那台示波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绿色波纹凝固在某一刻,像一条冻僵的蛇。
A组组长走到墙边,拿起荧光喷雾,在刚才林川画三角形的位置重新涂了一遍。这次他没点四个小点,只在中心划了一道斜线,代表中断。
他放下喷罐,看了眼手表。
六点十五分。
时间又开始走了。
可没人觉得这是好事。
窗外,天色依旧昏沉,云层低垂,像一层厚重的铅盖。远处一座废弃广告塔的残骸在风中轻轻晃动,断裂的钢架偶尔相撞,发出悠长的金属呻吟。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栋老旧公寓的浴室镜子上,一道细微的裂痕正悄然延伸,尽头隐约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轮廓——右臂上有道发着微光的条形码。
没有人注意到。
也没有人听见,镜面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