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是被一阵冷风刮醒的。
不是真正的风,而是空气流动方式变了——原本均匀分布的气流突然贴着地面匍匐前行,像某种活物在金属地板上爬行,擦过脚踝时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眼皮颤了两下,没睁眼,先数呼吸:一、二、三……七次为一个循环,和快递站夜班巡逻的节奏一模一样。这习惯是他爸教的,说人一旦慌了神,呼吸就会乱套,只要还能数得清,就说明脑子还在线,还没被恐惧啃空。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蒙雾的玻璃罩子看世界。
头顶悬着一块巨大的主镜,泛着幽幽蓝紫光晕,每隔十二秒便扫下一圈波纹,从额角滑到下巴,精准得如同证件照拍摄仪。那光不烫,却让人头皮发麻,仿佛有根无形的探针正一寸寸扫描你的灵魂轮廓。四面墙全是流动镜面,边缘不断蠕动、微调角度,时而凸起,时而凹陷,映出的影像错位重叠,看得久了,方向感彻底崩塌——你分不清哪边是出口,哪边只是某块镜面伪造出来的幻象,甚至连自己的倒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自己。
脚下踩的是冰冷的金属平台,表面光滑如镜,中间一圈隐形符文静静蛰伏,像沉睡的毒蛇。他刚才挣扎时手蹭到了边缘,瞬间全身麻痹,喉咙发紧,话都说不出,持续五秒,那种感觉就像被电击枪点中后脑勺,电流顺着脊椎一路炸到指尖。
“好家伙,这是把我塞进自动美颜加人脸识别的自助照相亭了?”他低声嘀咕,声音刚出口,三秒后墙上所有镜子齐刷刷回放一遍,音调被拉长,尾音扭曲变形,像KTV里麦克风接触不良,“……刺激多了”几个字拖得又细又尖,活像半夜鬼压床时耳边响起的呜咽。
他立刻闭嘴,但心里悄悄松了半口气。
能回放,说明系统在监听;监听,意味着他在被观察。观察就代表他还算“活着”,至少没被直接格式化成数据包扔进回收站。要是真死了,镜主犯得着花心思建这么个牢房?早拿他当养料吸干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试着动了动手臂,发现身体没绑,也能抬,可每抬一次,投影就被镜面吸住,仿佛四肢成了磁铁,而四周全是铁屑。稍微用力大点,太阳穴就突突跳,疼得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脑仁里搅来搅去。他干脆盘腿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庙里打坐的小和尚,连手指都并拢收好——这姿势最省力,也不容易误触地上的符文阵。
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暗自冷笑:老子送快递三年多,穿越倒影世界十七次,躲过血雨、逃过童谣陷阱、在规则超市里靠逻辑绕出死局,结果最后栽在这儿,像个傻子一样被请进一面会说话的镜子家里做客?
正琢磨着这地方有没有规则漏洞——比如能不能假装癫痫发作骗它关机重启——头顶那面主镜突然波动起来。
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不是开门,也不是穿墙,就是凭空从镜子里“浮”出来,一步踏在平台上,落地无声,连一丝震动都没有。那人形轮廓由液态金属构成,表面不断重组,脸一会儿像戴眼镜的中年学者,一会儿又变成稚气未脱的少年模样,五官位置总在微调,像是高清图加载失败,只能靠算法强行补帧拼凑。
镜主来了。
“欢迎来到终点站。”它开口,声音平得像AI朗读新闻稿,没起伏,也没情绪,“编号L-9,林川。三年零七个月零三天,你终于准时送达。”
林川咧了下嘴,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老子送件可从不迟到,倒是你,收货地址写得不清不楚,害我绕了半个倒影世界。下次记得填详细点,别整这种‘宇宙尽头B座’的鬼地方,导航连个信号塔都搜不到,我还以为自己进了电子坟场。”
镜主没笑,也没生气,就站在那儿,像台待机的机器。“你还在用职业惯性锚定自我认知。”它说,“可笑。你以为自己是快递员?你只是个未完成的数据容器,体内的情绪波动频率,恰好与原始核心匹配度达98.6%。”
“哦,那我岂不是限量版?”林川耸肩,动作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发出空洞的响声,“建议你给我贴个收藏证书,回头挂闲鱼上拍卖,说不定能换辆新的改装三轮车——最好带防爆胎的那种,毕竟你们这儿地板太滑,摔一跤能把肾磕出来。”
“你抗拒无意义。”镜主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次反抗,都在为我提供行为样本。你骂街、你吐槽、你装疯卖傻拖延时间——这些反应我都记录了。它们证明,混乱并非优势,而是缺陷。”
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中的泥灰,掌心的老茧厚实粗糙,那是常年握车把磨出来的痕迹。他又抬头盯回去,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你们管那叫缺陷?那叫人味儿。没有堵车时的爆粗口,没有客户拒签时的翻白眼,没有暴雨天摔一跤还惦记着包裹不能湿——你那个‘完美世界’,不就是个冰箱里的标本展吗?连呼吸都要按程序来,活得跟自动贩卖机似的,谁稀罕?”
他说这话时,右手悄悄摸了摸耳后。那里有个极细的凸起,像一颗缝进去的米粒芯片,是他爸临终前亲手埋下的“信标”。当时老头子躺在病床上,手指颤抖着按在他耳骨上,嘴里念叨:“别让他们听见你说真话的地方……留个出口。”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父亲从旧系统逃出来时顺走的一枚“静默节点”,能在极端情况下干扰高频扫描。
现在,那颗芯片正微微发烫,热度透过皮肤渗入神经末梢,像一颗藏在颅骨里的微型暖炉。
他知道,镜主还没发现它。否则刚才第一波压制就不会只是麻痹四肢那么简单——以它的手段,早就该把他意识剥离、记忆抽离,做成一段可复制的模板程序了。
“秩序不需要情绪。”镜主语气依旧平稳,“而你,将是新世界的启动密钥。以你为核,重构倒影法则,清除冗余变量,建立绝对理性空间。”
“免谈。”林川直接摆手,动作干脆利落,连多余的表情都没给,“我要是答应了,我爸地下有灵都得爬出来抽我。他当年宁可把自己撕成两半也不肯进你们这破系统,我当儿子的还能比他差?再说了,你们这地方连杯热水都没有,让我怎么签交接协议?至少先上壶茶吧,绿茶就行,我不挑。”
提到父亲,镜主的脸轻微闪了一下,像是信号干扰,左眼位置瞬间裂出一道条形码虚影,又迅速愈合,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林川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异常。
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搭在右腕上,借着遮挡动作,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耳后的芯片。温度升高了半度,意味着某种低频共振正在激活。不是攻击,是试探——就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但它存在,而且联通了。
“情感绑定,最典型的认知污染。”它说,“但你逃不掉。你右臂的纹身已经激活,它是接入端口,也是归零开关。你越挣扎,同步率越高。”
林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臂。黑色条形码静静趴在皮肤上,没发光,也没发烫,就跟普通纹身一样。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痛觉不是幻觉。这玩意儿现在是个后门,还是个双向通道,一边连着他,一边通向某个他不想去的地方。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回忆最后一次任务的记忆碎片。
那天晚上,暴雨倾盆。雨水砸在改装三轮的铁皮棚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人在屋顶敲鼓。他骑着车冲进第七区废弃地铁站,怀里抱着一只密封箱,编号07-LC。老刘在通讯频道里吼:“林川!别进去!信号断了!”可他已经踩下了油门。箱子里的东西在震动,像是有生命般撞击内壁。他知道那是“原型体”的残片,父亲当年没能销毁的最后一块记忆核心。
就在他抵达主控台前一秒,黑袍众出现了。
他们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墙里渗出来的,像墨水滴入水中那样扩散成型,身形模糊,边界不清,仿佛现实本身被撕开了口子。陈默第一个倒下,胸口插着一根镜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吸进墙面,像被吞食的影子。周晓引爆了干扰弹,整个空间炸成一片雪盲,可她的身影最终也被镜面吞噬,只留下一句断续的:“快……跑……”
而他,在最后一刻按下了箱体释放键。
一道光冲天而起,撕裂了空间结构。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在这个囚笼里。
所以……他们是故意的?
镜主要的从来不是抓他,而是等他把东西送来。
林川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心跳几乎撞上肋骨。
难怪他说“准时送达”。
这不是抓捕,是交付仪式。
他没再哼歌,而是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缓慢吞咽唾液——这是他小时候练过的冥想法,能短暂屏蔽外界听觉输入,集中神经信号流向。耳后芯片趁机完成一次脉冲校准,向未知坐标发送了一段加密波段:三短一长,重复三次。
是他和老刘约定的暗号——我还活着,别收队。
镜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身面向主镜,背对着他。
“很好。”它说,“那就让你看看代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面镜墙同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