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雪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星辉。

那不是寻常的星光，而是一种温润如水、轻柔如絮的银白辉光，从林寒掌心那颗混沌星核中缓缓溢出，如同春日融雪时山涧的第一缕暖流，无声浸润着她的经脉。

她想动，却发现左肩处的剧痛不知何时已褪去大半。那股如附骨之疽的暗红侵蚀之力，此刻正被一缕缕细若发丝的银白星光层层包裹，如同琥珀封存虫豸，缓慢而坚定地被从经脉深处“剥离”。

每一缕星光剥离一缕邪力，林寒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他盘坐在她身后，右掌虚按在她肩头伤口上方三寸，掌心的混沌星核缓缓旋转，星辉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流出。他另一只手掐着《五行轮转秘录》中一门极偏门的辅助法诀——“化星诀”——这是专门用以引导星辰本源之力、温养伤损经脉的法门，他从未真正施展过，此刻却用得无比专注。

叶清雪没有出声。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些星光如同最精巧的绣娘，一针一线，将她经脉中被邪力腐蚀的裂痕细细缝合。冰灵根在体内本能地想要抗拒这股外来的星辰之力，但那些星辉温和而包容，并不强行侵入，只是轻柔地附着在伤处，提供滋养与庇护。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疗伤”。

林寒在用自己的混沌灵力为引，以混沌星核中的星辰本源为药，以那枚承载着陨落星辰守护执念的星核印记为方，三者合一，正在做的，是“净化”与“修复”。

他不只是驱散蚀星邪力，更在以星辰最本初的“生发”之意，唤醒她冰灵根被邪力侵蚀而陷入沉寂的自愈本能。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对施术者的心神消耗更是恐怖。

叶清雪看见林寒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看见他紧抿的唇角因持续发力而微微泛白，看见他托着星核的右手在极轻微地颤抖。

她想说，够了，停下来。

但话到嘴边，却化作沉默。

因为她知道，此刻打断他，反噬之力会让他伤势更重。

她只能让自己彻底放松，将全部心神沉入冰灵根深处，主动配合那些星光的引导，将沉寂的自愈本能一点一点唤醒。

——这是她修行十余年来，第一次完全放下戒备与骄傲，将自己的生死安危，全然交付于另一个人。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寒终于缓缓收回右掌。

掌心混沌星核的光泽明显黯淡了几分，内部那颗温热的“星芒”也微弱了许多，如同燃尽灯油的残烛。但他只是随手将星核收入怀中，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叶清雪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好了。邪力已全部拔除，经脉修复还需要些时日，但只要不再强行催动冰灵之力过度，不会有根基之损。”

叶清雪低头看向左肩。

伤口仍在，但那狰狞的暗红已彻底褪去，此刻只是寻常的剑创伤痕，甚至因为星辉滋养，已经开始结痂。她试着运转冰灵之力，经脉虽有隐隐酸涩，却再无那股如附骨之疽的剧痛与阻滞。

她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清冷：

“……谢谢。”

林寒摇头：“你为救我受的伤，我若连这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脸面做你队友。”

队友。

叶清雪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不远处，酒剑仙盘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残骸上，正用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残骨剔牙，百无聊赖地看着这边。见两人“疗伤”终于结束，他懒洋洋开口：

“完事了？完事就过来，这炉子有点意思。”

林寒起身，又伸手拉了叶清雪一把。她略微犹豫，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借力站起。

两人并肩走向那座暗金色的“噬星熔炉”。

此刻的熔炉，与之前已截然不同。

炉体表面那些暗红邪纹已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银白符文明亮流转，散发出温和而威严的星辰意韵。炉顶那枚封印着蚀星使的银白晶石静静悬浮，内部那道扭曲的人影仍在疯狂冲撞晶壁，但每一次撞击都只是让晶壁泛起微弱涟漪，徒劳无功。

酒剑仙站在炉前，仰头打量着这尊高逾三丈、通体铭刻着无数星辰轨迹与古老阵纹的庞然造物，难得露出几分认真：

“这东西，不是暗影楼炼的。”

他指向炉体底部几道已经黯淡到几乎不可见的银色符文：“这些，是星神宫的‘周天星斗阵’核心纹路。虽然被邪纹覆盖侵蚀，但根基还在。”

“星神宫？”林寒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上古时期专研星辰之道的顶尖圣地，万年前那场星陨之战的主力之一。”酒剑仙难得正经解释，“可惜战后星神宫元气大伤，加上传承断绝，如今已沦为二流势力，连自家祖传的星辰祭典都快办不起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炉顶那枚银白晶石：“但这炉子，确实是星神宫鼎盛时期的造物。暗影楼应该是万年前攻破某座星神宫遗迹，抢走了这座熔炉，又以邪法祭炼改造，才变成后来的‘噬星熔炉’。”

林寒怔住。

这座险些毁掉整个沉剑谷、险些让暗影楼唤醒上古邪物的熔炉，其前身，竟是星道圣地的正统法器？

“星神宫的熔炉，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叶清雪问。

酒剑仙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掌心贴在一道较完好的银白符文上，闭目感应了片刻，缓缓道：

“祭炼陨星。”

“不是吞噬，不是掠夺。”他的声音少有的平和，“是祭炼。”

“星辰陨落，本源未散。星神宫的修士会收集这些陨星残骸，以特殊法阵引导其残存的星辰之力，或炼制成护佑一方的法器，或转化为滋养灵脉的能量，或……送其最后一程。”

他指向熔炉内壁几道已严重破损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纹路：“这是‘归星阵’。当年这座熔炉的核心功能，是将陨星残骸中无法利用的、与生前星辰意志相连的最后一点‘星性’，从残骸中剥离，以纯净的星辰之力为引，送其魂归星空深处。”

“与其说是熔炉，不如说是……星辰的殡仪馆。”

酒剑仙收回手，神色有些复杂：“可惜，落入暗影楼手中后，‘归星’变成了‘噬星’。他们逆转阵法，将送星魂归乡的手段，改造成了囚禁、炼化、吞噬星魂的邪器。”

林寒沉默。

他低头看向怀中那枚黯淡的混沌星核。

它曾经也是一颗璀璨的星辰，也有自己的星魂与意志。在被暗影楼的先祖捕获、熔炼、扭曲成“噬星核心”的万年岁月里，它是否也曾渴望过这样的“归星”？

是否也曾在无尽的吞噬与痛苦中，期盼有人能送它回家？

那颗沉睡的星核没有回应。

但林寒感觉它内部的星芒，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酒剑仙：“师尊，这座熔炉的‘归星阵’，还能修复吗？”

酒剑仙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想用它送这颗星核回家？”

林寒没有否认。

“送星魂归乡，需要完整的‘归星阵’和纯净的星辰本源之力作为引子。”酒剑仙摇头，“归星阵破损严重，修复需要星神宫嫡传的阵法造诣，这里没人会。至于纯净的星辰本源之力……”

他看向林寒胸口的星核印记：“你倒是有一枚，但那印记是陨落星辰的守护执念所化，并非完整的星魂本源。用它催动归星阵，可以，但送不了一颗完整的星核回家。”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温和：“这颗星核在噬星熔炉中被祭炼万年，早已与暗影楼的邪力深度融合。虽因你相助，褪去了表层邪纹，但其本质已非纯粹的星辰本源。强行送它归乡，只会让它在归星途中因本源残缺而彻底崩解。”

林寒沉默。

他掌心的星核仿佛感知到他的情绪，内部那点星芒轻轻闪烁，如同无声的安慰。

“不过，”酒剑仙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归星阵用不了，不代表这炉子没别的用。”

他指向熔炉基座下方，那几根深深刺入战场“大陆”基座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管道状结构。

“之前暗影楼用这炉子‘噬星’，从战场残骸中抽取星辰残力，注入那颗核心。现在核心被你拐跑了，炉子也被星神宫的原生阵法反客为主，但‘抽取’的功能还在。”

他蹲下身，仔细打量那些管道表面的符文：“只不过，现在炉子抽取的不再是星辰残力，而是……”

他伸手在管道接口处一抹，指尖沾上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淡淡银光的尘埃。

“……这战场残骸中，彻底无主的、即将消散的星辰遗尘。”

酒剑仙将指尖那点银尘举到眼前：“这些东西，是万年前那场大战中陨落的星辰修士、星兽、战舰……最后残留的一点‘存在过的痕迹’。它们在这里飘荡万年，无依无靠，既无法归乡，也无法消散，就这么不死不活地卡在虚空中。”

他看向林寒：“而现在，这座熔炉，正在本能地……收集它们。”

林寒低头。

管道接口处，确实有极细微的银白光点，如同被水流裹挟的萤火，缓慢而持续地从战场各处飘来，汇入管道，流入熔炉基座深处。

那些光点极其微弱，若非酒剑仙指出来，根本不会注意到。

它们没有意识，没有痛苦，没有不甘。

只是……最后的尘埃。

“星神宫造这座熔炉，本意是送星魂归乡。”酒剑仙站起身，拍了拍手，“现在它虽然残了，邪了，又被你拐跑核心了，但最底层的‘收集遗尘、送其归途’的本能，似乎还在。”

他看着林寒：“当然，你也可以当没看见。这些遗尘早已没有意识，消散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影响。”

林寒没有回答。

他静静看着那些微弱如萤火的银白光点，从战场各处飘来，汇入管道，流入熔炉。

一星，一点，一缕。

每一粒光点，都曾是某个生命存在的最后痕迹。

他曾以为，让那颗混沌星核“归乡”，是此行最重要的使命。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在这片死寂万年的战场中，还有无数更微小、更无名、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存在”，也渴望着同样的归途。

它们没有意识，不会诉说。

但它们曾在这片星空下活过，战过，陨落过。

然后被遗忘。

林寒闭上眼。

识海中，那尊“战魂之影”静静伫立，空洞的眼眶中没有情绪。

但他感知到，从战场各处，那些刚刚因他的“共鸣”而短暂苏醒、又重归沉寂的残念，似乎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从未有过的答案。

他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