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树的光芒持续了七日七夜。
柔和的光晕如同母亲的怀抱,抚慰着这片泣血的大地。光所及之处,残存的暗面污染被缓缓净化,被侵蚀的生灵逐渐恢复神智,那些因战争而崩裂的大地开始愈合,化为焦土的平原重新萌发出嫩绿的草芽。
但死亡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
真实界原本聚集了五界残存的最后精锐与平民,共计三千七百万生灵。如今存活者,不足百万。曾经热闹的五大营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与累累尸骨。空气中弥漫着焚香与血腥混杂的气味——那是幸存者在废墟中点燃安魂香,祭奠逝去的亲朋。
第七日黄昏,李汐沅从神树之巅的混沌道宫中走出。
他已七日未眠。
眉心处那枚“诸天之心”的光晕暗淡了许多——那是他连日消耗本源,以神树为媒介净化真实界的代价。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略显疲惫,玄色道袍的下摆沾染着未洗净的暗红污迹,那是暗面之海战斗留下的痕迹。
但他眼中,依旧清明。
走下神树之巅的石阶时,他看到台阶两旁跪满了人。
不,不只是人。
有神族残存的神官,他们失去了神力,额头上代表神格的印记已然黯淡,只能以凡躯跪拜;有妖族化形的战士,大多身上带伤,有的甚至维持不住完整的人形,露出兽耳或尾巴;有魔族幸存的魔将,魔躯表面真魔之纹残缺不全,眼中却没了往日的暴戾,只剩下沉重;有冥土逃出的鬼差,鬼体虚幻如烟,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更多的,是人族的老弱妇孺,他们穿着破烂的麻衣,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拜见道祖——”
声音并不整齐,嘶哑、虚弱、参差不齐。
却沉重如山。
李汐沅停下脚步,看着这些劫后余生的生灵,许久,轻声开口:“都起来吧。”
无人起身。
最前方,一名断了左臂的神官抬起头——那是太白金星座下最后一名弟子,名叫白榆,原本是神界星辰殿的执事,如今神格破碎,修为尽失,只剩凡躯。
“道祖,”白榆声音沙哑,“五界领袖已逝,五界本源已焚,如今诸天残存生灵,皆以您为尊。我等……愿奉您为‘诸天共主’。”
诸天共主。
这四个字重若万古。
在太古传说中,只有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祖神,曾短暂拥有过这个称号。后来诸天分裂,五界并立,再无人能统御所有。
如今,五界领袖献祭,本源归一,幸存者自发推举——这不仅是尊号,更是责任。
“请道祖——继位诸天共主!”
后排,一名妖族老妪颤巍巍叩首。她是东皇部落最后的巫祭,如今已化不成龙形,苍老的脸上布满暗红纹路——那是暗面污染侵蚀后留下的疤痕,虽已被净化,却永远无法消除。
“请道祖——继位!”
魔族、冥土、人族的幸存者,齐齐叩首。
声音汇聚,回荡在神树之下。
李汐沅沉默。
他看向远方——真实界的边缘,那片曾经与暗面之海接壤的虚空,此刻依旧残留着暗红的余烬,如同未愈的伤疤。
暗面主宰未死。
它只是暂时退却。
而诸天,已元气大伤。
若再战……如何战?
“我可以继位。”良久,李汐沅缓缓开口,“但不是‘共主’。”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众人面前,弯下腰,将最前排的白榆搀扶起来。
“我继位,只为‘守护’。”
“不为统治,不为权柄,不为荣耀。”
“只为守护这最后一片净土,守护你们这些……还活着的人。”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从今日起,废‘五界’之称,统称‘新世’。”
“我李汐沅,为新世第一任‘守界人’。”
“不建天庭,不设帝宫,不立等级。”
“守界人之责,唯一——守护此界,至死方休。”
话音落下,神树光芒大盛。
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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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真实界的重建,艰难而缓慢。
百万幸存者中,真正有战斗力的不足十万,其余皆是老弱病残。资源匮乏——粮食、药材、建材、灵石……几乎所有生存必需品都短缺。更麻烦的是,暗面污染虽然被净化,但那些被污染过的土地、水源、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微量的“暗面余毒”,长期接触会导致生灵心神不稳,甚至再度畸变。
为此,李汐沅做了一件事。
他将神树根系延伸至真实界每一个角落,以混沌道韵结合诸天之心,构建了一张覆盖全界的“净化网络”。每天清晨,神树会释放一次净化光雨,驱散暗面余毒,滋养大地。
代价是,他自身的本源,每日都在消耗。
“道祖,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新建的议事厅中,白榆——如今是新世“内务司”的执事——忧心忡忡地呈上一枚玉简。玉简中记录着李汐沅这一个月来的本源消耗数据,曲线一路向下,已跌破安全线。
“无妨。”李汐沅接过玉简,看都未看,放在一旁,“神树与我同源,它的根系每延伸一寸,我对这片土地的掌控就深一分。待根系遍布全界,即便暗面主宰再来,我也有把握将它挡在界外。”
“可是您的身体——”
“我自有分寸。”
李汐沅打断他,转而问道:“今日的‘血脉延续’仪式,准备得如何?”
提到这个,白榆神色一肃:“都已安排妥当。妖族、魔族、冥土三族的传承者,已在‘薪火坛’等候。”
薪火坛,是李汐沅在神树旁新建的祭坛。
取“薪火相传”之意。
五界领袖虽已献祭,但他们的道统、血脉、传承,不能断绝。为此,李汐沅从幸存者中挑选出各族最具天赋或最纯正血脉者,准备以混沌秘法,将五界领袖残留的本源碎片,传承下去。
这很危险。
无论是传承者,还是李汐沅自身。
因为那些本源碎片中,不仅蕴含着五界领袖的力量,更残留着他们献祭时的痛苦记忆、以及对暗面之力的最后抵抗。传承过程中,稍有不慎,传承者就会心智崩溃,而李汐沅作为引导者,也要承受碎片中所有负面情绪的冲击。
但他必须做。
因为这是延续诸天道统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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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薪火坛。
坛高三丈,以青石垒成,表面刻满了混沌符文。坛中心立着五根石柱,分别呈金、赤、黑、灰、白五色,对应五界本源。
五名传承者,已跪在石柱前。
妖族传承者,是一名少女,名叫赤璃。她是东皇部落最后的纯血龙族后裔,额头上生着一对细小的赤红龙角,此刻正紧张地攥着衣角。她今年才十六岁,东皇精魂献祭时,她躲在部落最深的洞穴中,眼睁睁看着那些从小教导她的长辈一个个燃烧、消散。
魔族传承者,是一名独眼魔将,自称“斩业”。他是寂灭魔祖座下最后一名完成真魔化的战士,左眼在与暗面仆从的战斗中被挖去,如今用黑布蒙着。他跪得笔直,魔躯上的真魔之纹却在不自主地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他要继承魔祖的意志,让真魔之名,再度响彻诸天。
冥土传承者,是一名年轻的鬼差,名叫“渡尘”。楚江王献祭时,他就在轮回殿外执勤,亲眼看着轮回盘崩碎,看着阎君最后的遗物化为灰烬。他的鬼体比其他冥土生灵更凝实,因为楚江王在消散前,将最后一点轮回之力,渡给了他。
神族传承者,正是白榆。他本不愿接受——觉得自己不配继承太白金星的神格。但李汐沅告诉他:“太白金星最后望向天空的眼神,我在诸天之心碎片中看到了。那不是遗憾,而是……欣慰。因为神族的薪火,终究传下去了。”
人族传承者,是一名少年,名叫“轩辕明”。他是玄元子的曾孙,也是轩辕剑最后的血脉传人。老人献祭时,将破碎的轩辕剑意打入他体内,保住了他一条命。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中却有超越年龄的坚毅。
李汐沅登上祭坛,站在五根石柱中央。
“传承开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继承的,不仅是力量,更是责任。”
“东皇精魂将妖族托付给了我,但我无法永远守护妖族。赤璃,从今日起,你便是妖族新的‘祖巫’。妖族血脉能否延续,能否走出阴霾,全系于你一身。”
赤璃身体一颤,重重点头。
“寂灭魔祖说,真魔之意在于自由与抗争。斩业,你要记住——魔不是嗜杀,不是疯狂,而是在绝境中依旧不肯低头的意志。这意志,不能断。”
斩业独眼中闪过血芒,握紧拳头。
“楚江王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是轮回。渡尘,轮回盘虽碎,轮回之道不可废。你要重建轮回的秩序,哪怕……只能从最小的碎片开始。”
渡尘鬼体波动,深深叩首。
“太白金星消散时,说的是‘要活下去’。白榆,活下去,不只是苟延残喘,而是让神族的智慧、神族的传承、神族对天道的理解,传下去。哪怕只剩最后一人。”
白榆泪流满面。
“玄元子最后喊的是‘薪火相传’。轩辕明,轩辕剑碎了,但剑意未灭。人族不需要一把剑来证明什么,但需要一种精神——不屈不挠,生生不息的精神。这精神,你要传下去。”
少年挺直脊背,眼中燃起火焰。
“都明白了吗?”
“明白!”
五人齐声回应。
“好。”李汐沅双手结印,“那就——开始。”
五根石柱同时亮起!
坛外,所有幸存者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祭坛上的光芒越来越盛。
然而就在传承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
异变突生!
真实界边缘,那片暗红余烬残留的虚空,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中,涌出的不是暗面之力。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令人心悸的——
“九幽之气”!
那气息如墨如夜,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切声音,一切情绪。它出现的瞬间,整个真实界的温度骤降,神树的光芒都暗淡了三分!
李汐沅猛然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
因为他认得这气息。
太古传说中,开天辟地之前,混沌未分之时,宇宙有两大本源——一为“混沌”,演化万物;一为“九幽”,归寂一切。
混沌创世,九幽灭世。
这本是宇宙平衡的两极。
但九幽之气,早在开天之初就已隐没,据说被混沌祖神封印在了宇宙最深处,永世不得现世。
为何……会在此刻出现?!
缝隙越来越大。
从中,缓缓踏出一只脚。
那是一只完美的脚,白皙如玉,脚踝处缠绕着九道漆黑如墨的锁链虚影。接着是修长的腿、纤细的腰、完美的身躯……
最终,一个身影,完全踏出缝隙。
那是一名女子。
身着纯黑宫装,裙摆拖曳如夜。面容绝美到令人窒息,却又冰冷到令人胆寒。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混沌星河旋转,右眼九幽深渊沉寂,而眉心处,一道竖痕缓缓裂开,露出一只……无瞳的纯白之眼。
她立于虚空,俯视真实界。
目光扫过,所有被她注视的生灵,都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那不是恐惧,不是压迫,而是……一种绝对的“寂灭”之意。
仿佛她本身就是“终结”的化身。
“九幽……”
李汐沅喃喃吐出两个字。
那女子似乎听到了,缓缓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