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八宝斋还在咆哮
他把第四根路灯从地里拔出来,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丝袜骑士团的战旗
“林马——!这就倒下了吗——!”
乱马从墙边站起来
他腿还有点软,脑袋嗡嗡作响,借出去的那一半斗气让他整个人像被榨过三遍的柠檬皮
但他站起来了
“喂,”他偏头对丝袜太郎说,“你那个箱子,借我用一下。”
丝袜太郎抱紧箱子:“这是全校女生的丝袜!你答应过不会弄丢!”
“不弄丢,就用一下。”
乱马蹲下来,从箱子里抽出一双黑色丝袜
手感光滑,略有弹性,长度刚好
他又从墙边摸出摸到一个哑铃
是上周体育课测量握力时用的那种,三公斤,铁灰色,表面有些生锈
他看了一眼哑铃,又看了一眼丝袜
然后他把丝袜套在哑铃上
丝袜太郎瞳孔地震:“你在干什么?!”
乱马没回答
他把丝袜口扎紧,掂了掂重量
三公斤,刚好
远处,八宝斋正把第五根路灯插回地面——他似乎陷入了“拔起来、挥几下、插回去”的循环
乱马深吸一口气
“老头——!”
他的声音穿过战场,带着一点虚,但咬字清晰:
“你不是要守护丝袜吗——!”
八宝斋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球缓慢地聚焦在乱马手上
那只被黑色丝袜包裹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妙光泽的哑铃
“……丝袜。”他喃喃
“对,丝袜!”乱马把哑铃高高抛起,又接住,“全世界最后一双丝袜!就在我手里!”
八宝斋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斗气从他掌心泄出,某种本能的、无法自控的震颤
“丝袜……丝袜……”
“想要吗?”乱马又把哑铃抛起来,“想要就过来拿啊!”
八宝斋冲过去了
他眼里只剩下那只黑色尼龙纤维
他的身体在冲锋中急剧缩小
斗气像泄气的皮球,从他衰老的躯体里嘶嘶外溢
当他扑到乱马面前时,已经缩回了那个身高不到一米、头发花白、眼神里只剩“丝袜丝袜丝袜”的普通好色老头
乱马把丝袜哑铃抛向半空
八宝斋跟着跳起来
他的身体在空中伸展成一个极不协调的、像溺水者抓向救生圈的姿态
双手抱住丝袜哑铃
“丝——袜——!!!”
“砰!”
哑铃带着他的体重,一起砸在地面上
八宝斋四肢摊开,脸颊贴着那团被丝袜包裹的铁疙瘩,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
他晕过去了
战场安静了
远处,被拔出来的第五根路灯还插在第三个坑位里,摇摇欲坠
教学楼窗户里探出的脑袋慢慢缩回去
操场上聚集的人群开始陆续散去
有人看了看手表,惊呼“下午第一节要迟到了”
那盆被结女接住的绿萝,叶子还在轻轻抖
丝袜太郎抱着空了大半的箱子,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抱着丝袜哑铃昏睡的老头
“……他睡着了。”他说
“是晕了。”乱马纠正
“会醒吗?”
“……一小时应该够了。”
丝袜太郎沉默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箱子里剩下的丝袜拢好,然后抬头看着乱马:
“那我改名的事……”
“下次。”乱马往地上一坐,“让我缓一会”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满地狼藉的水泥地上
八宝斋抱着丝袜哑铃,打着细小的鼾
远处,林马已经从结女怀里站起来,正低头拍校服上的灰
他拍得很慢,像在确认自己的骨头都还在原位
“……吸血鬼的本能还真是可怕。”结女看了一眼林马,语气平淡
林马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拍袖口那道被气浪燎出的焦痕
“不过还好,”他说,“我是一个懒惰的人,不是吗?”
结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刚才接住的那盆绿萝从脚边端起来,检查了一下叶子
林马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检查完一切后,放到教学楼走廊的窗台上
乱马还坐在地上
他靠着墙,双腿伸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眼睛半阖,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猫
丝袜太郎蹲在他旁边,抱着箱子
“你还好吗?”他问
“不好。”乱马闭着眼睛,“斗气借出去的感觉像被人挖走半扇肝。”
“那你还站起来。”
“因为那个老头是我爸爸的师父。”
丝袜太郎沉默了一下
“……你其实可以不用管我的名字的。”他小声说,“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几十年都过来了。”
乱马睁开一只眼
他看着丝袜太郎
这个被叫了三十年“丝袜太郎”、被嘲笑了几十年、被炸了两章、到现在还没改名的少年
此刻正低着头,把箱子里最后一双丝袜捋平
“一开始确实是想让你帮忙,”乱马说,“顺便解决一下爷爷的问题。”
他顿了顿
“后来觉得,你该有个正常的名字。”
丝袜太郎的手指停在半空
“……为什么?”
“不知道。”乱马又把眼睛闭上了,“可能是看你蹲在灌木丛里太可怜了。”
丝袜太郎没说话
阳光从云缝里挪出来,照在他怀里那摞摞得整整齐齐的丝袜上
尼龙纤维泛起浅金色的光
他想,也许今天还是没能改名
但有人记住了
有人觉得他不该叫这个名字
八宝斋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团被黑色丝袜包裹的哑铃,正贴在自己脸颊旁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坐起来,把哑铃从怀里放下,环顾四周
教学楼前的水泥地布满裂纹
三根路灯被拔出来插回去,歪歪扭扭立在原处,像醉汉写错又划掉的字
远处几个学生正拎着拖把和水桶,战战兢兢地靠近,开始清理战场
“……发生什么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
乱马靠在墙边,睡着了
丝袜太郎抱着箱子,安静地坐在阴影里
林马站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一盒苹果,正在吃最后一块
结女站在他旁边,低头整理便当袋
八宝斋看着自己布满老人斑的双手
斗气的余韵还在经络里残留,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痕
他记得什么?
他记得丝袜消失了
他记得有一个叫丝袜太郎的恶魔
他记得自己要守护全世界的丝袜
——他还记得,有个少年站在他面前,说“我陪你打一小时”
那是谁?
八宝斋转过头,看向窗台边那个正在嚼苹果的红眸少年
林马
早乙女林马
他记得这个名字
因为那个少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一定要战胜你”的执念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座灯塔
把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脆弱又温暖的光点,拧成一股能承载十五分钟的丝线
八宝斋低下头
他看着脚边那团被丝袜包裹的哑铃
丝袜
原来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
“……老了。”他喃喃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触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他走向乱马
乱马还在睡
他太累了,借出去的斗气要三天才能养回来,此刻连呼吸都比平时浅
八宝斋蹲下来,看着他
这个徒孙
总是和他作对
总是把他绑起来、关起来、用各种方式陷害他
但也总是在他闯祸之后,第一个站出来收拾残局
八宝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放在乱马膝盖上
没有留话
他站起来,转身,背着手,走向校门
路过丝袜太郎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丝袜太郎抬起头
两双眼睛在空气里相遇
一双浑浊,写满八十三年的人生
一双疲惫,盛着几十年的委屈
八宝斋张了张嘴
“……我会再想一个名字的。”他说
丝袜太郎愣住了
他抱着箱子的手在抖
是某种从未被期待过的东西,突然落在肩上
“……不用。”他说
声音沙哑。
“不用急。”
八宝斋看着他
然后他点了点头
继续往校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个,”他没回头,“今天的事……”
他顿了顿
“……谢谢。”
然后他走出校门,消失在四月午后的阳光里
丝袜太郎蹲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乱马被太阳晒醒,迷迷糊糊摸到膝盖上的信封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揉皱的咒泉乡地图
地图背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一行地址
是一个新的名字
字迹抖得像八十岁老人的心电图,但每一笔都用力刻进了纸背
乱马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信封叠好,塞进丝袜太郎手里
“你的新名字。”他说
丝袜太郎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开始发酸
久到箱子里最后一双丝袜被风吹起一角
久到远处传来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
“……嗯。”他说
他把地图叠好,收进胸口最贴身的那个口袋
和那封揉了几十年的委屈,放在一起
——风从教学楼走廊尽头吹过来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林马把空了的苹果盒扔进垃圾桶
结女站在他旁边
“该回去了。”她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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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丝袜太郎拆开了信封,发现的新名字:喇叭裤太郎
愤怒之下,也要遵守约定
把八宝斋带到华国,将他封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