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漫过藏书阁窗棂时,北楹柱底的蛀孔突然传来窸窣声。
那不是普通虫蛀的声响,而是如同千万只细足同时刮擦木质的密集噪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白日里被荀卿以卷云尺封镇的蛀孔,此刻孔壁黏附的荧惑石粉正随声颤动。
那些青苔状的孔纹扩张、收缩,如同活物在呼吸。
伏念掌灯走向北墙书柜。
青铜灯盏中的烛火跳跃,照亮了最上层那排《论语》竹简。这是儒家立派之初,初代掌门亲手誊抄的孤本,竹片已呈暗黄,编绳却是以南海蛟筋鞣制,三百年不腐。
烛光触及简册的刹那——
竹简表面的青斑勐然爆开!
不是碎裂,而是如同熟透的脓包般炸裂,千百只青铜蠹虫从简册内部振翅飞出!虫身只有米粒大小,却通体覆盖着青铜甲壳,复眼闪烁着荧惑石粉的幽光。
翅翼抖落粉尘。
荧惑粉尘落在书架上,木质如同遇强酸般迅速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虫噬圣典,孔漏魔息”
“闭户封尘!”
张良的流云袖如云卷起,卷灭烛火。
黑暗降临的瞬间,墨家弟子已扑向门窗。不是关闭,而是以特制的胶泥封死每一道缝隙——那是墨家为防火防虫研制的“封尘膏”,遇空气即硬如岩石。
然而——
蠹虫群撞击榫卯缝隙!
不是盲目冲撞,而是如同军队攻城般分批次、有节奏地撞击同一处节点。木质在虫群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班大师指蘸雄黄酒。
老人咬破指尖,将鲜血混入酒中,屈指弹向梁柱蛀孔。
酒液触及石粉的刹那——
孔内传来凄厉埙音!
不是从外部传入,而是蛀孔深处自行发出的、如同千万只蛊虫齐鸣的诡异合声。
整面书架的竹简应声暴裂!
“酒激粉,引简爆”
哗——!!!
迸飞的竹片如刀刃四射!
高渐离水寒剑荡出冰幕。
三尺冰墙在半空凝结,竹片刺入冰层,却没有穿透,而是如同被封印般固定在冰中。更诡异的是,那些竹片的分布——
竟凝成一幅星图!
北斗七宿的方位,分毫不差。
青麟儿怀中的星源玉骤亮。
玉石裂纹喷涌青铜血雾,雾气如有生命般渗入冰面星图。图中七宿星位,那些刺入冰层的竹片开始蠕动、变形——
凝出实体蛊虫!
“血哺图,化星蛊”
七只蛊虫同时破冰而出。
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虫身不再是青铜,而是半透明的翡翠色,内里可见星云流转。虫腹七节,每一节都蚀刻着一枚古篆: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焚图断源!”
端木蓉银针引药火。
七十二枚定脉针的针尾绑着艾草与硫磺揉成的药捻,此刻同时点燃,如流星抛射向七只星蛊。
蛊虫遇火炸裂。
不是死亡,而是如同熟透的果实般爆开,内部毒浆如瀑布倾泻。毒浆滴落下方书架,紫檀木的书架纹路竟开始蜿蜒生长——
长出青铜枝丫!
“火熔蛊,生毒蛾”
枝丫断裂。
断口处喷射出毒蛾!
不是之前的螟蛾,而是翅膀上天然蚀刻着儒家经文章句的诡异飞蛾。“民为贵”、“性本善”、“克己复礼”……诸子名言在蛾翅上扭曲、蠕动。
蛾群扑向《孟子》孤本。
那是孟子亲传弟子整理的原始版本,天下仅此一卷。
蛾粉覆简。
竹简上的字迹如活蛇扭动。
“仁”字勐然膨胀、变形,笔画拉长、扭曲,最终化为獠牙状的蠹王,从简面挣脱而出,开始啃噬承载它的竹简!
“字饲蛊,养蛊王”
伏念以指为笔。
指尖渗血,凌空书就一个“止”字。
那是儒家“言出法随”的至高境界,以自身浩然气为墨,以天地为纸,书写的禁制真言。血字凝于半空,散发着金色光辉,压向蠹王。
然而——
蠹王张口吞噬血字!
金色光辉在虫腹内透出荧惑青光,蠹王身躯暴涨三倍,甲壳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扭曲的经文。
蠹王尖啸。
梁柱蛀孔内,钻出七根青铜藤须。
藤尖沾黏着荧惑石粉,如同淬毒的矛尖,直刺伏念眉心!
盖聂的木剑后发先至。
平平一剑,截断七根藤须。
但断藤落地,竟暴长为荆棘牢笼!
“断藤生牢,绝生途”
荆棘如活蛇缠绕,瞬间困住阁内所有人。刺尖分泌的毒液触及皮肤,立刻引发麻痹。张良流云袖被荆棘刺穿,颜路的坐忘心法竟无法挣脱这蕴含荧惑邪力的禁锢。
“凿地通脉!”
班大师引爆机关木鼠。
那是他白日里预先埋设的逃生机关。三只木鼠从地板下破土而出,利爪疯狂刨开青石板,裸出下方地脉——
纯净的地气涌出。
蠹群受惊,如潮水般回防蛀孔。
张良忽然将雄黄粉洒入自身伤臂。
鲜血混着雄黄,他以指蘸血,在《春秋》竹简上疾书四字:
荧惑守心。
那是史书记载的灾异天象,此刻被他以血为墨书写。字迹遇残存蛾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