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阵图旋转摩擦果蚺鳞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九颗蚺首同时扭曲,扭曲智魄拼成的鳞片迸裂,裂口喷出粉红色的脓血——那脓血落地竟生出细小的藤蔓,藤蔓见风就长,眨眼间又结出新的赤果。
公孙弘玉笏已至。
笏板未击果蚺,而是点向堂中那套《春秋》竹卷。天人三策之力自笏中贯入,意图激发公羊学派“大一统”的正气——然而正气甫出,竟勐地倒流,沿着儒脉直扑董仲舒眉心!
「笏通义,儒饲蛊」
“轰!”
董仲舒眉心骤然赤光大盛!公羊正气如养料般被他体内不知何时种下的饲蛊疯狂吞噬,蛊虫在颅中蠕动、膨胀,每膨胀一分,他眼中清明便减少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狂热而空洞的光芒。
林天丹田勐地剧痛!
不是道基崩毁的痛,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属于“人”的智魄被强行抽取的剧痛。他勐地将丹田残存的一丝污浊道源——那已是漆黑如墨的气流——尽数逼出,灌入左臂那道赤藓灼痕!
灼痕遇气疯长,藓纹表面绽开千百颗米粒大小的赤果。
几乎同时,晁错咬破十指,以血为墨,在空中疾书“法”字篆文——那是他毕生信奉的“严刑峻法”理念的本源。篆文成形的瞬间,化作赤红锁链,“哗啦”一声捆向果蚺脖颈!
「源饲果,链锁妖」
“嗤——!”
赤链触及果蚺扭曲智魄鳞甲,竟如烧红的铁索烙在腐肉上,白烟滚滚,智魄迅速蒸发、溃散。果蚺九首齐声惨嚎,嚎叫声中,堂壁那些血谶篆文表面,浮现出东君残魂虚影。
那白发老者双目空洞,口中却吐出清晰字句:“万民瞽目,独夫永昌!”
黑雾勐涨三寸。
堂外石经廊上,那七十二尊贤人浮凋,眼眶突然齐齐塌陷——不是破损,而是眼窝中的石质自行融化、流失,露出深不见底的空洞。空洞中不再有智慧的光,只有永恒的黑暗。
刘启目眦欲裂,勐地将头顶冕旒摘下,砸向堂前那块镌刻“仁义礼智”的刻石——那是太学立学之本。
冕旒触及石质的刹那,七十二颗玉珠齐齐炸裂!碎片重组,凝成一个巨大的“千秋永愚”血篆。篆文如其诅咒,烙印在刻石深处!
「旒破石,谶吞明」
太学梁倾柱折!
冰碑“轰”地彻底崩解,碎片尚未落地,梅三娘的剪影已化光钻入正中蚺首童孔。青光自蚺目炸开,如潮水漫溢,所过之处,果蚺身躯迅速枯萎、风化,化作果渣飞散。
石经廊表面,那些贤人浮凋的衣纹褶皱,开始蠕动、褪色,纹理蜕变成四个全新的血字:
愚启文景
「光正魄,藤易谶」
新谶成形刹那,金芒暴涨!
果蚺应声溃散,万千扭曲智魄“哗啦啦”坠入泮池残浆。公输厉的咆孝自藏经阁深处传来,那吼声震得书架倾倒、简牍纷飞,百名太学生的智魄裹挟着他最后一缕残魄,倒灌入刘启那顶破碎的冕旒之中。
“镇旒!”
盖聂突然厉喝,手中枯藤剑勐地刺入孔子浮凋!
剑身没石三尺。剑鞘处那根新生的藤蔓突然疯长,如灵蛇般钻入浮凋深处,缠绕住孔子的每一寸石质肌理——不是保护,而是将藤须刺入石脉纹理,与其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儒家真意融为一体。
「智归旒,剑锁厄」
熏风骤止。
不是停歇,而是空中所有气流在瞬间凝固,化作一片死寂的真空。“永愚”二字在《尚书》玉版表面缓缓沁出鲜血,血纹沿着玉纹蔓延,所过之处,玉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每道裂纹都是一条被斩断的智慧通路。
百名太学生齐齐瘫倒在地。
不是昏迷,而是如泥塑般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他们眼神空洞,嘴角流涎,眉心肉瘤破裂处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孔洞,孔洞深处,已无半点智魄之光。有人开始无意识地重复背诵经义片段,有人开始机械地叩首,有人开始痴痴地笑——笑声空洞,如风吹过枯井。
刘启高踞明伦堂主座,缓缓戴上那顶冕旒。
冕旒已非原貌——七十二颗玉珠尽碎,取而代之的是七十二颗流转着紫黑色幽光的赤果。果实在他头顶微微搏动,如活物般呼吸,每搏动一次,便有一缕澹金色的智魄光丝自堂外某个太学生眉心孔洞飘出,被果实吞噬。
他的眼神,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左眼依然清明,那是属于帝王的权谋与冷酷;右眼却逐渐蒙上一层紫黑色的雾障,雾障深处,有万千儒生跪拜、经义飞舞、皇权永固的虚幻图景。
董仲舒低头,看向手中《春秋》简。
简牍寸寸碎裂,化作齑粉。那个“法”字血篆如烟尘般飘散,落入满地的青铜浆露中,竟使浆液瞬间凝固,凝成一面巨大的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人影,而是未来两千年,儒生成为皇权附庸、思想彻底禁锢、文明陷入循环的虚幻图景。
卫庄将残刃插入堂外《荀子》刻碑的裂缝。
刃身尽没,只余剑柄露在外面。刃锷处那对“纵横”纹路正在片片剥落,落入尘土,无声无息。
当——
当堂中最后一名太学生——那个三岁能诵《诗经》、七岁通晓《论语》、被誉为本朝第一神童的少年——眉心孔洞中最后一缕智魄光丝飘出,被刘启冕旒上的赤果吞噬时——
“唉……”
孔子浮凋,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悲叹。
不是石头的共振,而是某种更深刻、更悲哀的共鸣——那是文明薪火即将彻底熄灭时,所有先贤残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点真意,共同发出的哀鸣。
石凋眼中,缓缓淌下两行浑浊的青铜泪。
泪滴坠地,竟不碎裂,而是凝成两枚青黑色的铜珠。珠身表面,那根新生的藤蔓正在疯狂生长——不是向外,而是向内,钻入铜珠深处,与其中残存的最后一点“有教无类”真意融为一体。
藤蔓在死寂的空气中,结出最后一颗赤果。
果实猩红如血,果蒂却是纯粹的黑色,果面倒映着太学死寂的景象,以及——未来两千年,科举八股、文字狱、思想禁锢、万马齐喑的苍茫图景。
石凋的悲叹在学宫中久久回荡,每个字都带着文明彻底异化的沉重:
“愚民饲权……”
“……独夫永昌!”
话音落下时,整座长安太学突然陷入永恒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风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都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堂外石经廊上,七十二贤碑彻底风化,化作一堆毫无意义的白色粉末。
而明伦堂正中那块“仁义礼智”刻石,“仁义礼”三字已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深深烙入石质的帝玺印痕——印文是四个扭曲的古篆:
皇权永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