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球离他头顶只有三尺了,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地面裂开,碎石跳起来又落下,风也停了。牧燃靠着翻倒的马车,木头已经变形,铁轴断了,车轮陷在裂缝里。
他左手紧紧抱着玉盒,手指发白,指甲抠进木头里。妹妹的气息从盒子里传来,很弱,但还在。那不是呼吸,是心跳。他一定要守住她。他的右臂没有知觉,整条手臂变成灰色,皮肤干枯,血管像枯藤一样爬在上面,好像随时会碎掉。
他闭着眼,不是因为放弃,而是不敢睁。
一睁眼,可能就死了。
就在黑球要砸下来的那一刻,玉盒缝隙里射出一道金线。这光很细,却突然一震,顺着他的手腕钻进身体。它不烫也不冷,就像一滴水落在干地上,没声音,但让他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很久没下雨的井,终于听见了水声。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不是从肺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是从血里榨出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空壳被塞满了风,五脏六腑都在晃,嘴里涌出血腥味,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体内的星脉早就枯了,像一条干涸的沟,满是裂痕和灰烬。以前这是他最骄傲的东西,现在却成了埋葬希望的地方。可这时,这条脉突然抖了一下,接着一阵剧痛——一股滚烫的力量从脊椎底下冲上来,直冲脑门,像一座沉睡的火山突然醒来。
他整个人僵住,背弓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爆出血丝。这不是恢复,是重新烧一遍自己。这股力量不是外来的,也不是旧的灰烬。它更重、更热,像是把灰碾成粉再点燃,烧出来的不再是烟,而是火。
灰火。
他能感觉到这火烧过脉络,所到之处,溃烂的肉稳住了。右臂上的灰色不再蔓延,反而缩回掌心,变成一个发热的点。指尖开始发烫,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炭,不伤人,却能烧掉一切假象。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还活着,还能动。
他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是模糊,边上发黑,中间那一块却很清楚。世界像被切成两半:一半混乱,一半清楚。他看见黑球还在往下压,紫电缠绕,嗡嗡作响,但速度变慢了。金线带来的震荡还没散,空间还在抖,光线弯弯曲曲,影子错位。
就是现在。
他来不及想这力量哪来的,也没时间怕反噬。他只知道,如果不出手,下一秒他和妹妹都会死。他会死,那些帮过他的人,说他一句公道话的人,给他一口水喝的人,全都白死了。
他左手还贴着玉盒,妹妹的气息透过木头传过来,微弱但稳定。他靠着这点暖意稳住自己,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动作很慢,每动一点都像拖着千斤重物,肩膀发出咔咔声,但他没停。
体内的灰火顺着经脉往下走,先聚在掌根,再一点点推向指尖。每推一点,骨头就像被烧红的铁穿过,疼得他冒汗,嘴唇裂开,嘴角流出血。但他没抖,也没退。他知道,这一击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他用命换来的火,哪怕只能亮一下,也要烧穿黑暗。
灰火终于到了指尖,凝成一个小亮点。那光是灰色的,却有火焰的样子,不闪也不灭,静静地浮在那里,像一颗不肯落地的星,也像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他低吼一声,手掌向前推出。
灰火离开手的瞬间,地面“咔”地裂开一条缝,一直延伸到黑球球。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闷响,像锤子打在沙袋上,又像钟被布包住敲了一下。黑球撞上灰焰时,表面的紫电乱闪,转速变慢。灰焰静静燃烧,温度极高,街上的青石板很快变色,由灰变黑,再变红,裂纹里冒出焦味。空气扭曲,热浪扑面,远处的人不由后退,有人抬手挡脸,觉得皮肤发烫,像站在火边。
拿黑球的人瞳孔一缩,双手用力往下压。
黑球又下沉半尺,可灰焰也跟着上升,始终挡在牧燃头上三尺。双方僵持,能量碰撞,空气中出现一圈圈波纹,吹得路边破布乱飞,屋檐下的铜铃轻轻响。
牧燃半跪在地上,左臂护着玉盒,右臂伸出去控火,身体不停发抖。不是害怕,是体内这股新力量还不听话,每撑一秒,都像拿骨头当柴烧。他感觉肩膀已经开始发麻,灰化虽然被压住,但没完全停下。血液变得粘稠,心跳沉重,每一次跳都带着全身的痛。
但他撑住了。
他不仅撑住了,还站了起来。
一只脚先动,踩在碎石上,鞋底碾过焦地,发出轻响。接着另一只脚,膝盖离地,腰背挺直。他站在灰焰后面,身影被火光照得一闪一闪,脸上有灰斑,嘴角带血,但眼神很亮,像废墟里的一盏灯,明知风大,偏要点亮。
那人盯着他,声音第一次变了:“你……不该有这种力量。”
牧燃没回答。他不想说,也不能说。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控制灰焰,稍微松一点,黑球就会砸下来。他只知道,这火是他拼出来的,是他用命换的,哪怕只能撑一会儿,他也得让它烧下去。
他想起白襄。
那个在拍卖行站出来的人。她不会武功,也不是强者,但她敢把铜牌拍在桌上,说“这个人归烬侯府管”。那时全场安静,连呼吸都能听见。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句:“活下去。”
后来她走了,说要去交代。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她来了有没有用。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不能等别人来扛。有些人注定要自己面对危险。他不是英雄,只是个捡灰的人,捡的是别人不要的渣,活的是别人不愿看的日子。可正是这些灰烬教会他一件事:只要没彻底灭,就有再燃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