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坐在干草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密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又短又急。白襄站在洞口,手指插在砖缝里,手有点紧。她没动,也没说话,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
之前半个多小时,两个人都没开口。牧燃在调息,白襄就在旁边守着。空气很闷,喘气都费力。他体内的烬灰本来已经稳了,顺着经脉走,虽然断断续续,但没失控。可就在他准备收功的时候,胸口突然一烫。
不是火烧的那种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了,猛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睁眼,左手按住胸口——登神碎片贴在心口,正发烫。热度不散,反而越来越深,顺着血脉往四肢传。他皱眉,想把碎片拿出来,右手刚抬起来,指尖就麻了。
不是酸,也不是疼,就是空荡荡的,像肉没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低头一看,发现右手指缝间飘出一丝灰,很细,几乎看不见,只在昏暗中泛点光。他赶紧掐住手腕,想阻止烬灰运行,可体内的力量已经乱了。烬灰到处冲撞,经脉疼得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怎么了?”白襄转过身,声音不大,脚却往前迈了一步。
牧燃没回答,咬牙撑地想站起来。左腿一用力,膝盖却软了,整个人往前扑。他用手肘撑住地面,才没倒下。这时,肩头裂开一道小缝,灰从里面渗出来,像沙子一样往下掉。
白襄快步上前,伸手要去扶他肩膀。
她的手指刚碰到他衣领,一股力量突然从他身上炸开。不是风,也不是火,是一种说不清的震荡,直接把她推开。她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墙,喉咙一甜,嘴唇抿紧,没出声。
牧燃跪在地上,双手抖得厉害。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还清醒,脸色却白得吓人。嘴唇没血色,额头全是冷汗,混着灰一道道流下来。他张嘴想说话,结果只咳出一口带灰的血,落在干草上,染黑了一块。
“别……靠近。”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听不清。
白襄停下脚步,没再上前。她看着他的右手,一根根手指正在变透明。不是伤,也不是烂,是像烟一样慢慢变成灰,随风飘走。那些灰没落地就散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小臂也开始变虚,皮肤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肩,像是想留住那条手臂。可灰还是从指缝往外冒,顺着袖子往下落。他喘得很急,每吸一口气,胸口就像破风箱一样响。他知道不对劲——这不是用烬灰的正常损耗,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撕他,要把他彻底毁掉。
怀里的登神碎片还在发烫,越来越热。
他拼尽全力抬起左臂,想去掏碎片。手伸到一半,右臂突然一震,从手肘开始崩解。灰像土一样被风吹散,一圈圈飞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大半条手臂已经没了。他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侧身倒在地上。
白襄冲上前两步,又硬生生停住。她看见他倒下时,背上裂开几道缝,灰从脊背、肋下、脖子不断涌出。他的脸比刚才更白,连瞳孔都淡了,整个人像在褪色。
“你撑住!”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却很狠。
牧燃没回应。他趴在地上,一手撑着草堆,另一只手还插在怀里,紧紧抓着那块碎片。他想拿出来,可那东西像长进了肉里,一碰就往骨头里钻。他额头抵着地,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突然,他咳了一声,一大口混着灰的血喷出来。那血一落地就变黑,边缘焦脆,像被火烧过。他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可每一次呼吸,都有更多灰从毛孔里冒出来。左腿也开始变虚,裤管下的皮肤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的灰在流动。
白襄盯着他,拳头捏得指节发白。她想冲上去,可刚才那一震让她明白——她帮不了。这不是外伤,是某种规则在吞噬他。她只能看着,看他一点点变成灰。
“牧燃!”
她喊了一声,声音打破寂静,连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求救,也不是哭喊,是一道命令,是刻在骨子里的坚持。
他眼皮动了动,没抬头。右臂只剩肩头一点,其余全没了。左臂也好不到哪去,手背积了灰,指甲开始脱落,化成粉末飘走。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在说话,但听不清。
白襄蹲下,不敢靠太近,隔着两步看着他。她看见他插在怀里的手还在动,像在用力抠什么。然后,他慢慢把手抽出来。
掌心摊开,登神碎片静静躺着,表面纹路流动,像会呼吸。它不烫了,反而冰凉。可他一碰,灰就从伤口往上爬,像是被它吸进去。
他盯着碎片,眼神涣散,但还有意识。他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它……不想让我碰。”
话音落下,左肩猛地一颤,灰像潮水一样涌出。他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脸砸在干草上。背上衣服破了,露出皮肉——可那皮肉已经不成形,像旧纸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碎。
白襄猛地站起,靠墙站着,手摸到了刀柄。她没拔刀,只是握得更紧。她知道做什么都没用,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她看着他,看着他快散的身体,看着他怀里还紧紧夹着的玉盒。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几乎不动。脸上的灰越积越厚,像戴了面具。可他还活着,还能动,还能喘。
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没松手。
白襄看着他后脑勺,那里已经开始变虚,灰从发根慢慢飘出。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灰市南街那个塌屋吗?你说要在那儿开个药铺,专治拾灰者的旧伤。你说妹妹爱吃甜肉,攒够钱就给她买一整罐蜜糖。”
她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牧燃没回答,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过的话,我记着。”她继续说,“你现在要是散了,谁来兑现?”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回应。接着,他动了动左手,指尖蹭过玉盒边缘,好像确认它还在。
白襄不再说话。她看着他,看着灰不停从他身上飘出,看着他像一盏油快烧完的灯,明明快灭了,却还闪着一点光。
外面的风吹进密室,干草晃了晃,灰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他脸上,没被吹走。
他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白全是血丝,瞳孔很小,但目光还是直的。他看向白襄,嘴唇微动,没声音。
但她懂了。
他在问:我还撑得住吗?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要是现在倒下,之前吃的苦,全白费。”
他眨了下眼,眼角裂开一道口子,灰从中渗出。他没擦,任它流。
然后,他用剩下的左臂,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肩膀以下全是灰,可他还是挺直了背。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碎片,又看了眼玉盒,最后,看向白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