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
“就算那里什么都没有?”
“就算。”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走回屋子中央,站到他面前。“那你得先站起来。”
他没动。
“你现在这样,走不出十步就得倒。右腿没了支撑,左腿也快撑不住了。你得想办法稳住自己。”
“办法?”他苦笑,“我身上能用的,早用了。再动烬灰,手也要没了。”
“那就别用。”她说,“你还有脑子,还有嘴,还有我在。”
他抬头看她。
她没笑,也没冷脸,就那么站着,手搭在刀柄上,眼神清楚。“我不是陪你来拿碎片的。从符文墙到现在,哪一步我没跟着?你要真当我只是护送你,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
他没说话。
她弯腰,从靴筒抽出一条皮绳,递过去。“拿着。绑在大腿上,至少能撑一阵。”
他接过,低头看那根绳。旧了,磨得发亮,打过结又解开,再系紧。一看就是常用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你右腿开始掉渣的时候。”她说,“我知道你不会停,所以我得准备。”
他没推辞,把皮绳绕在左腿膝盖上,打了个死结。绳子勒进肉里,疼,但踏实。他扶着盒子边缘,慢慢撑起身子。左腿一用力,膝盖发抖,但他咬牙站住了。
站直了。
屋里的光照着他,影子拉长,映在墙上,歪斜却不倒。
白襄退后一步,点头。“能走就行。”
他没动,先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还能踩实,右脚只剩裤管拖地。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纸条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
“刚才开门的时候,”他忽然说,“我说我不是来求生的,我是来带人回家的。”
“我记得。”
“那扇门开了。”
“所以?”
“所以这句话,可能比什么都重要。”他抬头看她,“如果接下来的路也要靠说话才能通,我得记住——有些话,不能白说。”
她看着他,没反驳。
他知道她不信这些虚的。但她也没说“别犯傻”,没说“活着才是真的”。她只是点点头:“那你记住就好。”
他又看了眼盒子。
盖子还开着,里面空空的。那道断裂的绳子纹路,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拾灰坊听过的一句话:断绳不系物,但能拴命。
当时不懂,现在明白了。
有些东西,看起来没用,其实是提醒你——你还活着,还能选择往前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盒子,然后转身,面向另一侧。
门还在,关着,和他们进来时一样。没有字,没有符号,也没有光。
“走吗?”白襄问。
“走。”他说。
但他没动。
她也没催。
两人站在屋子中央,一个靠着伤腿喘气,一个手按刀柄警觉地看着四周。时间像停了。墙里的灰晶一闪一闪,像在数他们的呼吸。
他忽然说:“不是这里。”
她答:“也不是终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也没叹气。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走的路,还得走。
他迈了一步。
左腿落地,稳。右腿拖着,灰渣洒了一地。他没回头去看那盒子,也没看墙上的光。
屋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白襄跟在后面,半步距离,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光还是那样柔,照得人影子淡。
他们走到门前。
他抬手,推门。
门没锁,应手而开。
外面是另一段通道,向下,更深,看不到尽头。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风从,越往下越浓。
他深吸了一口。
那味道让他想起拾灰坊的清晨,炉火未熄,余烬低鸣,老人们跪在地上捡残渣,说“灰中有魂”。他曾不信,现在却觉得,或许真是如此。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定。
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白襄紧跟其后,刀未出鞘,但她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些,像是终于看清了方向。
通道两边的墙上开始出现新的刻痕,不再是简单的图案,而是连贯的画面:一群人抬着棺材走进山谷,天上落下灰雨,大地裂开一道门;一个人站在门前,背对众人,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碎片;最后一幅画面模糊,只剩一行小字,刻得很深:
归来者,当以身为引。
牧燃走过时,没有停下,也没有抬头细看。
他知道,那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