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住了这个岩凹的位置,但没有留下任何标记。继续前行,在一片长有少量耐盐灌木和低矮浆果的砾石滩,他采集了一些可食用的浆果和块茎,又用削尖的木棍,在退潮后的礁石水洼中,费力地刺到了两条不大的海鱼。这些收获虽不多,但足以缓解燃眉之急。
就在他处理海鱼,准备返回藏身石穴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那声音极其微弱,混杂在海浪声中,几乎难以分辨。但朱高煦五感敏锐,尤其是经历过多次生死危机后,对异常声响格外警惕。
那是一种……低沉而规律的敲击声?像是石头敲击木头,又像是某种硬物在礁石上有节奏地碰撞。声音来源,似乎就在这片砾石滩北面,一处被巨大礁石环抱、形成天然半封闭小湾的方向。
朱高煦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如同石雕般静止,侧耳倾听。敲击声持续着,不疾不徐,很有规律,不像是野兽或鸟类能够发出的,更像是……人为的信号,或者某种工作发出的声响。
是谁?幸存的“哈鲁”战士在集结?不太像,他们行动隐秘,不会制造这种有规律的、可能暴露位置的声音。“嘶咔”遗民?更不可能,那些退化疯狂的生物,不会进行这种有规律的敲击。那么,很可能是……其他幸存者!
他心中念头急转。是冒险靠近探查,还是立刻远离?探查可能有风险,但也是获取信息、甚至找到同伴的绝佳机会。远离固然安全,但可能错过重要线索。
最终,对信息的需求压过了谨慎。他将采集到的食物和鱼小心藏在附近礁石缝中,只带了短刀和弓箭,如同最老练的猎人,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来源的小湾潜行而去。
他绕到小湾侧后方一处地势较高的礁石堆上,伏下身体,拨开茂密的海蔓植物,向下望去。
小湾内,海水相对平静。岸边粗糙的沙滩上,赫然停着一艘……船!不,不是完整的船,而是一艘中型船只的残骸!船体从中部断裂,后半截不知所踪,前半截侧翻在沙滩上,船体破败不堪,爬满了藤壶和海藻,木质也因长期浸泡而发黑腐朽。但依稀可以看出,这并非“哈鲁”人的独木舟,也不是“嘶咔”遗民可能拥有的任何船只,其形制、大小,更像是……与朱高煦所乘、最终沉没的那艘海船,属于同一时代、同一地域的制式!是另一艘遇难的船只?还是同一艘船断裂后,被海浪冲到此处的部分残骸?
而更让朱高煦瞳孔收缩的是,在残骸旁,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用一块石头,有节奏地敲击着另一块较大的、似乎是船体碎片的木板。那身影穿着破烂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是汉人水手或兵卒式样的短褐,头发蓬乱纠结。敲击声,正是由此人发出。
真的是其他幸存者!而且,看其穿着,很可能是同船的汉人!朱高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警惕,也有疑惑——此人为何独自在此?敲击木板是何用意?是在发送信号,还是在做什么?
他屏息凝神,仔细观察。那身影敲击了一阵,停了下来,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失望地摇了摇头,又开始重复那有规律的敲击。动作显得有些机械和疲惫。
朱高煦的目光扫过残骸周围。没有看到其他人活动的迹象。沙滩上有凌乱的脚印,但似乎都出自同一人。残骸旁边,用石头和破木板简单搭了个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旁边散落着一些海贝、鱼骨和灰烬。看来,此人独自在此已有一段时间。
就在朱高煦犹豫是否现身接触时,那敲击的身影忽然停了下来,猛地转过头,警惕地望向朱高煦藏身的大致方向!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和茂密的藤蔓,但朱高煦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遮蔽,直直地“钉”在了他所在的位置!
被发现了?朱高煦心中一凛。他自问潜行已足够小心,此人感知竟如此敏锐?
只见那人缓缓站起身,手中依旧握着那块敲击用的石头,面对着朱高煦藏身的礁石堆,用一种嘶哑、干涩,但依稀可辨的汉话,低声喝道:
“谁在那里?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小湾和永恒的海浪声中,却异常清晰。
朱高煦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没有立刻回应。他眯起眼睛,透过藤蔓的缝隙,仔细打量着那个身影。阳光透过云层,恰好在那人转身的瞬间,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庞。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憔悴不堪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却闪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混合着警惕、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