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骨片那源自远方的、带着“腐潮”气息的诡异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朱高煦和洛之间激起了不安的涟漪。两人都沉默下来,洞穴内只剩下岩壁渗水的滴答声和海浪遥远的闷响。那种被某种庞大、古老而邪恶存在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的感觉,让刚刚因“引潮谣”而振奋起来的气氛迅速冷却。
朱高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将灰白骨片取出,放在掌心,与深蓝鳞片并置。骨片表面的温润白光似乎比平时更加活跃,微微波动着,而鳞片则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清凉,仿佛在镇压和净化着骨片因远方联系而产生的些微“躁动”。
“能感觉到,是什么方向吗?大概多远?”朱高煦问洛。洛作为“逐波者”学徒,或许对“腐潮”气息的感知和定位有更敏锐的直觉。
洛闭上眼睛,努力平静心神,尝试去感应。过了片刻,他睁开眼,指向洞穴的东北方向,脸上带着不确定:“很模糊……很远……好像在岛的中心,或者……更远的一块腐烂的肉。这个……感觉更‘深’,更‘空’,像……像一个刚刚张开的嘴巴,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打了个哈欠……”他试图用有限的词汇描述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显得有些吃力。
岛的中心,或者地下深处?一个不同于“腐潮之柱”的、似乎刚刚被“触动”的“腐潮”源头?朱高煦眉头紧锁。这座岛屿的秘密,果然层层叠叠,深不见底。是因为“共鸣骨”被破坏,仪式被打断,从而“惊醒”了别的什么?还是他们尝试引导“深海之息”,像黑暗中点燃了一小簇火苗,吸引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无论是哪种,被动等待都不是办法。他们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强大的自保能力,也需要找到离开的途径——如果还有途径的话。而这一切,都不能只待在这狭小的石穴中。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朱高煦做出了决定,看着洛,“这里虽然隐蔽,但补给有限,而且……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他指的是“腐化者”的追踪和灰白骨片的异常悸动。“你知道你们部落的‘旧营地’大概在什么方向吗?还有没有其他可能安全,或者有资源的地方?”
洛抱着“海牙”,认真思考起来。他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作为被保护得很好的学徒,他对岛屿的认知大多局限于部落聚居地和爷爷带他去过的少数几个“安全”的采集点或仪式地点。“旧营地……爷爷说过,在北边的山里,靠近一个有很多白色石头和温泉的地方……但那是很久以前的营地了,我从来没去过。其他的地方……”他努力回忆,“东边有一片长着‘甜根藤’和‘银叶树’的谷地,那里的果子很好吃,水也干净,但……好像离‘腐化者’活动的地方有点近。西边……就是这片海岸了,再往南就是红树林……”
信息都很模糊,且充满不确定性。但总比坐困愁城强。
朱高煦迅速制定了新的计划。首先,他和洛都需要尽快恢复体力。洛虽然依旧虚弱,但经过一夜的休息、取暖和饮水,已经能勉强走动。朱高煦自己的外伤不重,主要是精神消耗,通过调息和鳞片的滋养也能较快恢复。其次,他们需要尽可能多地携带淡水和食物。水囊装满,剩余的熏肉干和浆果全部带上。第三,朱高煦决定冒险再去一次王老六提到的小淡水潭,尽量多取一些水,并确认一下那边是否安全。
这一次,他没有带洛。让洛留在洞穴内继续休息,熟悉“引潮谣”,并保持警惕。朱高煦自己则带着水囊和武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再次潜向那片礁石裂隙。
一路上他加倍小心,不仅留意“腐化者”的踪迹,也提防着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未知危险。幸运的是,昨夜暴雨冲刷掉了大部分痕迹,清晨的海风也带来了新鲜的咸腥空气,暂时驱散了“腐潮”的污浊气息。他顺利地抵达水潭,快速取水,并仔细观察了周围。除了他自己和洛昨日留下的痕迹,没有发现新的、属于大型生物的脚印。那几处古老的刻痕依旧静静地躺在水下的岩壁上。
取水完毕,他没有立刻返回,而是绕道去了王老六所在的破船小湾附近,在远处的高处观察了一下。小湾内一片死寂,那半截破船残骸依旧侧翻在沙滩上,窝棚也没有新的活动迹象。王老六不知是躲起来了,还是已经遭遇不测。朱高煦心中暗叹,但没有靠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他现在首要任务是保证自己和洛的安全。
返回石穴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洛已经醒了,正抱着“海牙”,靠在岩壁上,小声地练习着“引潮谣”的旋律,见到朱高煦安全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两人迅速吃了些东西,将必要的物品打包。朱高煦将重要的物品——皮卷、灰白骨片、深蓝鳞片——贴身藏好。“海牙”由洛自己携带。多余的兽皮和工具则尽可能带上,用藤蔓和树皮捆扎成两个简陋的包裹。
临行前,朱高煦最后检查了一遍洞穴,抹去他们停留过的明显痕迹,并重新布置了入口的伪装,使其看起来更加自然。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暂时的避难所,没入了嶙峋礁石与晨间薄雾交织的荒凉海岸。
他们的目标是洛所说的“北边的山里”。按照洛模糊的描述和朱高煦自己的观察,岛屿北侧地势确实在缓缓升高,远处能看到绵延的、被浓密植被覆盖的山岭轮廓。那里远离红树林(“腐潮之柱”所在地),也偏离了“腐化者”昨夜追踪的方向,或许相对安全,也可能找到“哈鲁”人遗留的旧营地,获取一些资源或线索。
行进是艰难而缓慢的。洛的身体依然虚弱,走不了多久就需要休息。朱高煦不得不放慢速度,搀扶着他,选择相对平坦易行的路线。他们尽量沿着海岸线与丛林边缘的交界地带前进,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观察,也方便在遇到危险时迅速退入海中或躲进礁石区。但同样,这里也更容易暴露。
一路上,朱高煦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他不仅用眼睛观察,用耳朵倾听,更尝试着运用刚刚入门的那种对“深海之息”的微弱感应,去感知周围环境的“异常”。他发现,在靠近海岸、海水充沛的地方,“深海之息”的“微光”感知要清晰一些;而越是深入内陆,空气中“深海之息”的活跃度似乎就越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惰性”的感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抑着。偶尔,在一些潮湿的洼地或腐烂的树木附近,他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带着阴暗和污浊感的“腐潮”气息残留,如同霉菌般附着在环境中。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从山林中流出、最终汇入大海的小溪旁停下休息。溪水清澈,洛确认可以饮用(“逐波者”对水质有独特的判断方法)。两人补充了饮水,吃了些干粮。朱高煦还趁机用削尖的木棍,在溪流较缓处刺到了两条不大的溪鱼,就地用火石点燃枯枝烤熟,给虚弱的洛补充了些难得的鲜食。
就在朱高煦处理鱼骨,准备再次上路时,他的目光被小溪对岸、靠近山脚处的一片岩壁吸引了。那是一片相对光滑、颜色暗沉的岩壁,上面似乎……有着人为的痕迹?
他涉过不深的溪水,走到岩壁前仔细查看。没错,是刻痕!而且不是近代的、粗糙的划刻,而是非常古老、线条规整、深度均匀的刻痕,组成了一幅幅……图画和符号?
岩壁上的刻痕因为风雨侵蚀已经变得很模糊,许多地方覆盖着苔藓和地衣。朱高煦小心地清理掉一些表面的附着物,露出了更多内容。刻画的似乎是一个连续的“故事”或“记录”。他看到了简化的船只(形制古朴,与“福昌号”或朱高煦所乘的船都不同),看到了人群登岸,建造房屋,祭祀(祭祀的对象似乎是一个抽象的、由波浪和星辰组成的符号),然后……画面开始变得混乱和恐怖。天空中出现扭曲的线条(代表风暴或异象?),大地开裂,海水倒灌,人群中出现了分裂和厮杀,一部分人逃向山林,另一部分人则聚集在一根……巨大的、有着螺旋纹路的柱子周围,进行着血腥而狂乱的仪式!柱子顶端,画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黑色墨团,仿佛要将一切吸入。
画面的最后,是逃向山林的那些人,在一些手持奇异骨片(形状与灰白骨片类似)的人带领下,向着北方迁徙,而在他们身后,那根柱子和崇拜它的人群所在的地方,被用粗糙的线条涂抹成了一片代表“死亡”或“禁忌”的阴影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