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那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洞穴外紧绷的平衡。蒙面人“渊探”首领(他自称谢长庚)的眼神陡然锐利如鹰隼,目光如实质般刺向朱高煦身后的黑暗洞穴,之前的“友好”假面彻底剥落,只剩下职业性的冰冷审视和被欺瞒的微愠。
“受伤的同伴?”谢长庚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讥诮,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在这座岛上,能让你如此维护的‘同伴’,恐怕不是简单的落难者吧?是那些崇拜腐肉的土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刻意加重了“东西”二字,目光在朱高煦和他紧握鳞片的左手之间游移,显然在怀疑洞穴内藏着某种与“源初之息”(深海之息)相关的秘密,甚至是另一个携带类似宝物的人。
朱高煦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微微侧转,将洞口挡得更严实了一些,手中的短刀横在胸前,刀尖微微下垂,却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守势。他左手紧握鳞片,那清凉的气息源源不断涌入身体,让他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专注。面对这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目的明确的“渊探”,任何言语上的解释或妥协都可能被视为软弱。唯有展示出足够的力量和决心,才能赢得谈判的资格,哪怕只是暂时的。
“我对你们的来历和目的不感兴趣,”朱高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同样,我同伴的身份,也与你们无关。你们要‘源初之息’,可以谈。但前提是,别碰我的人。”他刻意用了谢长庚的术语“源初之息”,既是认同,也是划清界限——我知道你们要什么,但我的底线很清楚。
谢长庚盯着朱高煦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突兀。“有意思。身怀重宝,却困守孤岛;身手不凡,又有累赘拖累;明知怀璧其罪,却还敢跟我谈条件……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没有立刻下令强攻,反而像是提起了兴趣,开始重新评估眼前这个谜一样的汉人。
“过客。”朱高煦的回答简短而模糊,“和你们一样,想离开这里。”
“离开?”谢长庚挑了挑眉,“看来你很清楚这鬼地方的危险。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个累赘,还想平安离开?朋友,你未免太天真了。这座岛,可不是寻常船只能够靠近和离开的。‘腐化’的力量扭曲了附近的海域和天象,没有特定的路线和手段,贸然出海,只会被风暴撕碎,或者被海里的‘东西’拖进深渊。”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朱高煦,“而我们,恰好掌握着那条相对安全的‘水道’信息,以及能够抵御部分‘腐化’侵蚀的特殊船只。”
信息,又是信息。对方在不断地抛出诱饵,试图掌握主动权。朱高煦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你们的条件?”
“简单。”谢长庚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们要知道你手中那枚‘源初之息’结晶的来源。它如此完整精纯,绝非凡品,其诞生或埋藏之地,很可能就是一处未被记载的‘源池’或古代遗迹,价值无可估量。”他顿了顿,观察着朱高煦的反应,“第二,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离开的路线,甚至可以在我们能力范围内,给予你和你的同伴一些必要的帮助和……保护。”
他没提直接要鳞片,而是索要来源信息,显然是打着更长远的主意——找到“源池”或遗迹,可能意味着发现更多、更珍贵的“源初之息”物品或线索,远比抢夺一枚孤零零的鳞片划算。而且,有“累赘”在手的朱高煦,在他看来,谈判的筹码天然不足。
朱高煦心中冷笑。来源?他怎么可能知道鳞片的具体来源?是阿苏给的,而阿苏的部落如今恐怕已是分崩离析。就算知道,他也绝不会将“哈鲁”人可能残存的圣地信息交给这些贪婪的“渊探”。但直接拒绝,就意味着彻底撕破脸。
“来源,我不知晓具体地点。”朱高煦选择了一个模糊但符合部分事实的回答,“此物是我在海上漂流时,偶然从一条死去的巨鲸体内所得。”他将阿苏赠予,改为了更常见的“海上奇遇”,既解释了鳞片的来历(巨鲸常被视为与深海力量相关的生物),又堵死了对方追查具体来源的可能。
“巨鲸?”谢长庚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并未立刻否定。海上奇遇获取宝物,在“渊探”的行当中并不罕见,虽然这枚鳞片的纯净度确实高得惊人。“即便如此,发现巨鲸尸体的海域位置,总该记得吧?”
“风暴之中,海天倾覆,能侥幸活命已是万幸,如何记得清经纬?”朱高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此物于我,不过是护身侥幸之物。若阁下所求仅为‘源初之息’,我手中这枚,可分润些许‘气息’供尔等研究,作为交换离开信息的代价。若执意强求更多……”他目光扫过谢长庚身后那几名虎视眈眈的黑影,语气转冷,“那便只好手底下见真章了。纵使我与同伴葬身于此,阁下想完好无损地拿到东西,怕也未必容易。更何况,这岛上觊觎此物的,恐怕不止你们一家。闹出太大动静,引来了那些‘腐化者’,或者更麻烦的东西,对谁都没好处。”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出了替代方案(分享鳞片气息),又点明了强抢的风险和可能引来的第三方麻烦,尤其是提到了“腐化者”和“更麻烦的东西”,显然是戳中了“渊探”们的顾虑。他们潜入此岛,必然也是小心翼翼,不愿轻易招惹大规模的战斗。
谢长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朱高煦的提议(分享气息)虽然与找到“源池”的目标相去甚远,但一枚如此精纯的结晶,其本身散发的“源初之息”也极具研究价值,对抵御岛上的“腐化”侵蚀或许也有帮助。而强行抢夺,眼前这个汉人确实不好对付,他展现出的对“源初之息”的初步运用和狠辣身手,即便能拿下,己方也难免伤亡。更重要的是,正如对方所言,在这鬼地方爆发激烈冲突,天知道会引来什么。
“分享‘气息’?”谢长庚缓缓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刀柄,“如何分享?你能剥离‘源初之息’而不损伤结晶本身?”
“略知一二。”朱高煦模棱两可道。实际上,他刚刚领悟的“潮汐共鸣”与“气息引导”法门,虽然粗浅,但确实可以尝试将鳞片散发出的、相对温和的“深海之息”引导出一部分,进行有限度的转移或展示。这既能展示价值,又不会真正损害鳞片根本。
谢长庚盯着朱高煦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良久,他点了点头:“可以。但你须先证明你有这个能力。而且,”他指了指洞穴,“让你的‘同伴’出来,我需要确认他没有威胁。”
朱高煦心中一紧。让洛出来?洛的身份太敏感,“逐波者”学徒,带着“海牙”,一旦被这些“渊探”认出或感应到,后果难料。但若不让,对方必然起疑,交易也可能破裂。
“他伤势很重,行动不便。”朱高煦沉声道,“而且,他与此事无关,只是被我搭救的落难者。我可以保证他无害。”
“保证?”谢长庚似笑非笑,“在这座岛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保证。要么让他出来,要么……”他身后两名黑影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金属尖棍,气氛再次紧绷。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洞穴内忽然传来洛虚弱但清晰的声音,用的是“哈鲁”语,朱高煦能勉强听懂几个词:“水……渴……”
朱高煦心中一动,回头用汉话沉声道:“别动,我去给你拿水。”然后转向谢长庚,语气放缓:“他伤势发作,需要水。可否容我取水给他,再作商议?阁下若是不放心,可派一人随我入内查看,但须保证不得惊扰伤者。”
这是折中之策。既满足了对方查看的要求,又限制了人数,且以取水为由,显得合情合理。
谢长庚盯着朱高煦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是否是陷阱。最终,他微微颔首,对身旁一名手持金属棍的黑影使了个眼色:“阿七,你跟他进去,只看,别动。若有异动,格杀勿论。”言语间杀伐果断,显然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名叫阿七的黑影一言不发,点了点头,手中金属棍斜指地面,示意朱高煦带路。
朱高煦转身,拨开藤蔓,率先走入洞穴。阿七紧随其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洞穴内部。洞穴不深,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可以看清大致轮廓。洛蜷缩在最深处的兽皮堆里,背对着入口,身体微微颤抖,似乎真的很难受,旁边放着简陋的水囊。
阿七的目光在洛瘦小的背影和周围简单的陈设上扫过,没有发现武器或其他可疑物品(“海牙”被洛小心地藏在身下兽皮中),只在朱高煦简陋的铺位旁,看到了那枚用树叶简单包裹、露出一角的灰白骨片(刻纹骨片被朱高煦藏在了更隐蔽处)。阿七的目光在骨片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异常,但并未多言。
朱高煦走到洛身边,背对着阿七,用身体遮挡住他的视线,拿起水囊,假意喂洛喝水,同时用极低的声音,以“哈鲁”语夹杂着手势,快速叮嘱:“装病,别动,别睁眼,别露纹身。”洛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顺从地小口啜饮,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七在洞口附近站定,不再深入,只是冷冷地看着。确认洞穴内只有朱高煦和一个似乎奄奄一息的伤者后,他朝洞外打了个手势。
谢长庚收到信号,眼中的警惕稍缓。一个重伤的、看起来像是岛上土着的少年(洛的体型和肤色与“哈鲁”人相近),确实构不成什么威胁。或许真是这汉人心善,搭救的落难者。
“如何?”谢长庚的声音从洞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