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织造府西跨院的青砖地上,五岁的曹沾蹲在石榴树下,正用半截炭笔在废账册背面涂抹。
陈浩然端着茶盏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孩子笔下的线条上——那不是寻常稚童的乱画,而是几丛嶙峋怪石,石缝间斜逸出一枝梅,梅瓣五出,竟暗合工笔法度。
“谁教你的?”陈浩然走近,声音放得轻缓。
曹沾抬头,瞳仁黑亮得像雨后的乌桕籽:“梦里见的。”他顿了顿,又添一句,“昨儿嬷嬷讲《山海经》,那刑天舞干戚,我便想画。”
陈浩然心头一颤。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支黄铜套笔——这是上月托乐天从广州十三行捎来的西洋货,笔杆内藏着三支不同粗细的铅芯,旋转换用。
“这个送你。”他将笔放在孩子掌心,“比炭块好使。”
曹沾摆弄着机关,咔嗒一声轻响,细铅芯弹出。他在纸上试划,线条顿时流畅如丝。孩子眼睛亮了,忽然仰脸问:“先生可知,为何刑天断了头,还能以乳为目?”
这问题来得突兀。陈浩然沉吟片刻:“或许……执念太深。”
“我爹爹说,那是忠义不绝。”曹沾低下头,继续画那未完的梅枝,“可我觉得,他是忘了自己已死。”
秋风穿廊而过,卷起账册纸页哗啦作响。陈浩然看着孩子垂下的睫毛,忽然想起前世在图书馆翻过的《红楼梦》甲戌本眉批:“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那时他是隔着玻璃柜看文物,此刻那写书人的童年就在眼前。
“先生。”曹沾忽然停笔,“你听过‘太虚幻境’么?”
陈浩然呼吸一滞。
“前几日发热,朦胧间去了一处,有石牌坊写着这四个字。”孩子的声音轻飘飘的,“里头好些姐姐,唱着‘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话音未落,东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曹沾的乳母张嬷嬷慌慌张张跑来:“小祖宗!怎又乱跑!老爷正寻你呢!”
孩子被匆匆拉走。临出院门前,曹沾回头看了陈浩然一眼,那眼神清澈又深不见底。
陈浩然呆立原地,掌心渗出细汗。他原本只打算做个旁观者,可方才那一瞬,他几乎要脱口说出“绛珠仙草”、“神瑛侍者”——这些此刻尚未诞生的词,像沸水在喉间翻腾。
同一时刻,秦淮河畔的“天祥木行”二楼,陈乐天正对着一箱木料冷笑。
“陈老板请看。”本地大木商周秉坤指着箱中一段紫檀料,“这是贵号上月订的二十方‘金星紫檀’,可对?”
木料断面确见金色丝纹,但陈乐天用指甲轻刮,金粉竟簌簌脱落——这是用铜粉混胶仿制的假金星。他不动声色,又拿起另一块敲击,声音闷浊,全然没有紫檀应有的清越金玉声。
“周老板好手段。”陈乐天拍拍手上木屑,“这怕是滇南的酸枝木,用药水泡过色吧?”
周秉坤脸色微变,旋即堆笑:“陈老弟说笑了。这批货是底下人经手,若真有差池,周某定当追查。”他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陈老弟的‘限量款’紫檀文具匣,一套卖到八十两银子,是不是也太……惊世骇俗了?”
这才是真正杀招。陈乐天心里明镜似的——自他推出“大师鉴藏款”,请动金陵几位退隐翰林题字镌印,紫檀小件价格直线上扬,触动了本地木商的利益。今日这出戏,不过是敲山震虎。
“买卖讲究你情我愿。”陈乐天盖上木箱,“这货我不收,定金按契赔双倍。至于定价高低……”他笑了笑,“买主觉得值,便是值。”
周秉坤眯起眼:“年轻人,江宁府的木料行,有江宁府的规矩。你这套‘饥饿营销’——”他吐出这个从陈乐天铺子里听来的新词,“怕是在这儿行不通。”
窗外忽然传来丝竹声。对岸“芸音雅舍”的二层小楼,正有女子抱着一种奇特的半梨形乐器走出阳台——那是陈巧芸按现代琵琶改良的“芸筝”,二十四品,丝钢混弦。她试拨几个清音,河畔行人纷纷驻足。
陈乐天借机起身:“周老板,生意不成仁义在。告辞。”
下得楼来,贴身伙计阿福低声道:“东家,刚得消息,周家联合了七家木行,要断咱们的料源。”
“料到如此。”陈乐天登上马车,“去织造府后街。”
车轮碾过青石板。他掀帘望向对岸——妹妹巧芸正在阳台上教习,七八个锦衣少女围坐,学那新式指法。有人认出了陈家的马车,巧芸抬头,兄妹俩隔河相视一笑。
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一切按计划进行。
织造府账房内,陈浩然面前堆着三摞账册。
最左边是雍正元年的旧账,墨色已泛黄;中间是今年宫廷缎匹的采买单;最右边则是各色“杂支”簿——这才是要命的所在。
“陈师爷。”老账房孙先生凑近,手指颤抖地点着一行,“这‘端午敬上备用金’,去年是五百两,今年怎成了一千五?”
陈浩然不答,只将三本不同年份的册子摊开。同样的名目,数字逐年递增:雍正元年八百两,二年一千二,三年一千五。而对应的入库记录,却始终是“古玩珍器若干”,无明细,无估价。
“孙老,您在这府里二十七年了。”陈浩然声音压低,“这些‘备用金’,最后都备到哪儿去了?”
老账房额角沁汗,四下张望后,用气声道:“曹大人……有苦衷。这些年圣驾南巡接驾四次,哪次不是银子淌水似的花?内务府拨的款子不够,只能……只能挪用了绸缎银。”
“挪用多少?”
孙先生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摇头。
“三十万?”
老账房闭上眼睛,几乎微不可闻:“三百万两有零。”
陈浩然后背发凉。他知道历史上有江宁织造亏空案,却不知数额如此骇人——这相当于清朝一年关税总收入的一半!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两人疾步至廊下,只见几个苏州织造衙门的差役抬着箱笼进院,为首官员手持文书:“奉内务府命,核查三织造近年办差物料!”
核查提前了。陈浩然心中一沉——按他模糊的历史记忆,这场大清查该在明年开春。是蝴蝶效应?还是有人听到了风声?
他转身回房,从暗格里取出自制的“铅笔”和巴掌大的棉纸本,急速记录:“十月廿七,苏州来人突查。账目漏洞集中于:一、接驾费用;二、绸缎折价;三、宫中采办浮报……”
写至此处,笔尖顿住。他眼前浮现曹沾画梅的小脸,想起那孩子说“刑天忘了自己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