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府上下,此刻不正是如此?
芸音雅舍的琴室,檀香袅袅。
陈巧芸按下最后一个泛音,曲终收拨。面前七八个学生静默片刻,才爆出低低的惊叹。
“先生这曲《秦淮烟月》,前段分明是《春江花月夜》的变奏,后段怎突然转入羽调?”说话的是江宁知府的女儿李漱玉,年方十四,已通音律。
“这叫转调。”巧芸放下改良琵琶,“好比说话说到伤心处,声音自然就变了。”她其实用了现代的和声转调技巧,但只能以古法解释。
另一个绿衣少女举手——这是曹頫侄女曹宜萱,曹沾的堂姐:“芸先生,您这乐器比琵琶多七品,轮指时音如串珠,可能教我们?”
“自然。”巧芸微笑,“不过先得练好基本功。十指力道要匀,弦触要轻,心要静。”她扫视这些闺秀,“音律之道,不在炫技,而在达情。”
这话是说给她们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来金陵三个月,她从最初战战兢兢的“奇技淫巧”展示者,渐渐成了闺阁女子追捧的先生。有人爱新曲,有人慕风雅,更有人——如李漱玉——是真想学本事。
课后,宜萱留下帮忙整理乐谱,忽然轻声说:“芸先生,我叔叔府上……近来不太平。”
巧芸手一顿:“怎么说?”
“昨儿夜里,我听见叔叔和婶婶争吵,说什么‘窟窿填不上’、‘苏州来人了’。”少女眉间笼着忧色,“我爹早说过,织造府的差事看着光鲜,实是坐在火堆上。”
巧芸想起二哥浩然还在那府里当师爷,心下一紧,面上却温言安慰:“朝廷大事,我们女儿家也管不得许多。倒是你近日习琴进步甚快,那曲《梅花三弄》的泛音,清亮得很。”
送走学生,她独自登上二楼阳台。暮色中的秦淮河流光溢彩,游船画舫笙歌不绝。对岸天祥木行的灯笼已亮起——那是大哥乐天的铺子。
她回到内室,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三枚特制的铜钱。这是离家前父亲文强给的:钱孔是方的,但边缘刻着细密的锯齿,用特制铜镜照看,齿数组合代表不同讯息。
今日该是收家信的日子。
果然,戌时三刻,丫鬟领着个卖绒花的婆子上楼。婆子递过一束绒花,花芯里藏着蜡丸。巧芸剖开蜡丸,取出薄如蝉翼的棉纸,就着烛火辨认父亲用铅笔写的微字:
“北地炭商联名控告煤炉‘引发地火’,官司已至顺天府。吾儿江南诸事,速收尾,勿贪进。浩然后路,正在设法。”
纸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母亲的笔迹:“天冷加衣,勿食生冷。”
巧芸将纸就烛火烧了,灰烬碾入砚台。她推开窗,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对岸隐约的木香。
大哥的紫檀生意正遭围剿,二哥深陷账目泥潭,父亲在北方亦受攻击。而这一切,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漩涡——
江宁织造曹家,这个看似繁花似锦的庞然大物,内里已被蛀空。而他们陈家,不知不觉已站在了旋涡边缘。
当夜亥时,陈浩然被急召至曹頫书房。
烛光下,这位平日儒雅的织造大人面色灰败,手里攥着一封书信:“陈先生,你看看这个。”
信是内务府一位笔帖士私下传出的,只有寥寥数语:“龙颜震怒,三织造亏空事,已命怡亲王主理。岁暮前必彻查。”
怡亲王胤祥——雍正最倚重的弟弟,以精明严苛着称。他若接手,便无转圜余地。
“大人。”陈浩然斟酌词句,“眼下当务之急,是将账目……”
“做平?”曹頫惨笑,“三百万两的窟窿,怎么做平?”他忽然盯住浩然,“先生是聪明人,这些日子想必也看明白了。曹某只问一句:若事败,先生可能自保?”
这话问得直白。陈浩然躬身:“大人待我以诚,浩然非忘恩之人。只是……”他抬首,“有些事,当断则断。”
“断?”曹頫喃喃,“祖上三代经营,百年基业,如何断?”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陈浩然告退出来,在月门下驻足。他望向西跨院——曹沾的住处还亮着微光,许是在夜读,许是在画画。
他想起白日孩子说的“太虚幻境”。那究竟是高热谵语,还是……这个未来将写就《红楼梦》的灵魂,已然开始窥见另一个维度的风景?
回到住处,陈浩然从箱底取出那本自订的棉纸册。翻开最新一页,他提笔记录今日种种,却在末尾顿住。
该不该把曹沾那些话写下来?这或许是红学研究史上从未有过的第一手材料——关于《红楼梦》灵感的原始瞬间。
笔尖悬了很久,终于落下:“十月廿七,沾儿言及梦中之境,有石坊题‘太虚幻境’,闻歌‘春梦随云散’。此句未见于今世诗文,或为天授?”
写罢,他吹熄蜡烛。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脂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那时他不甚了了,此刻却陡然惊心——那个五岁的孩子,将来要用多少眼泪,才能把眼前这锦绣地狱,写成千古绝唱?
远处传来犬吠。陈浩然摸黑走到窗边,隐约看见府墙外有灯笼游走,像是巡夜的官兵,又像是别的什么人。
风雨欲来。
而在更深的夜里,曹沾忽然从梦中惊醒。
乳母忙掌灯来看,只见孩子坐在床上,瞳仁映着烛火,亮得骇人。
“嬷嬷,”他声音轻飘,“我方才又去了那处,看见一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我的小祖宗,又说梦话。”乳母替他掖好被子,“快睡罢。”
孩子躺下,却睁着眼睛看帐顶绣的缠枝莲。许久,他悄悄从枕下摸出那支黄铜套笔,在黑暗中轻轻旋转。
咔嗒。
细铅芯弹出,像一柄无声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