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带上。
陈浩然缓缓坐下,手心已湿透。周先生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提醒——曹府高层已知他身份,且木材行会的风波已牵扯到他陈家。这背后的水,比他想的更深。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他迅速摊开一张纸,用自制的炭笔写下密信。给父亲的,只有四字:“确证,速离。”给二哥乐天的,略详细些:“行会周记与曹府利益相关,勿碰,护巧芸。”
写完,他将信纸卷成细条,塞进一枚中空的紫檀木印章——那是乐天送来的样品之一。明日会有曹府采办外出,可托其带出。
正要吹熄烛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旧账册中露出一角纸页。他轻轻抽出,竟是夹在里面的半张残单,墨迹已褪,但关键处尚可辨:
“康熙四十六年三月,接驾南巡备用……纹银贰万两……李煦借支……利滚……”
接驾。南巡。借支利滚。
陈浩然手指发颤。这就是亏空的核心之一——为接待康熙皇帝南巡,曹、李两家向民间钱庄巨额借贷,如今利滚利,已成天文数字。而新帝雍正最恨官员亏空钱粮。
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呼:“快!东跨院出事了!”
陈浩然冲出账房时,织造府东侧已一片灯火通明。
仆役们端着水盆匆匆往来,嬷嬷的哭喊声从内院传来:“沾哥儿!我的沾哥儿啊!”
陈浩然心中一紧,随着人流赶到东跨院月门外,只见几个丫鬟正扶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正是前日见过的曹沾。孩子脸色惨白,不住咳嗽,显然是落了水。
“怎么回事?”曹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惊怒。
一个老嬷嬷跪倒在地,哭道:“老爷恕罪!沾哥儿说想看池子里的锦鲤,老奴一个没看住,他就、就滑下去了……幸得这位新来的花匠跳下去捞了起来……”
陈浩然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个浑身滴水的粗布汉子,低头不语。曹頫看了那花匠一眼,摆摆手:“赏。”又快步走到曹沾面前,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声音发颤:“快请大夫!”
混乱中,陈浩然的目光与那花匠短暂相接。花匠迅速低头,但那一瞬的眼神,让陈浩然心头一震——那绝不是普通花匠该有的锐利。
他退到人群外围,正思忖着,忽然觉得有人在轻扯他衣袖。低头一看,是个八九岁的小丫鬟,塞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布包,小声道:“陈师爷,这是沾哥儿落水前攥在手里的,方才我从他手心抠出来……他迷迷糊糊一直说‘藏好’……”
小丫鬟说完就跑开了。陈浩然捏了捏布包,硬硬的像是木块。他不动声色将其收入袖中,转身往回走。
廊下灯笼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今夜之事太过蹊跷:曹沾突然落水,神秘花匠相救,还有这布包……
回到账房,他紧闭门窗,才在灯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沉香木牌,雕工粗糙,像是孩子手笔,刻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西园井,石下有匣。”
翻过来,背面用更稚嫩的线条画着一座亭子,亭旁有棵歪脖子柳树。
陈浩然盯着木牌,心跳如鼓。曹沾——或者说,这个未来将写出《红楼梦》的孩子——在落水前想藏起这个?西园井……他想起织造府西侧确实有个荒废的小园,据说早年是曹寅的书斋所在。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瘆人。
他将木牌贴近烛火细看,在侧面发现一道极细的缝隙。用刀尖轻轻撬开,木牌竟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小卷纸。
展开,纸上是用炭笔画的地图,标注着西园井的具体位置。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新鲜:
“有人要查旧账,速毁。”
字迹虽竭力模仿孩童笔迹,但转折处的力道出卖了它——这是成年人的手笔。
陈浩然猛地吹熄蜡烛,房中陷入黑暗。他背靠墙壁,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有人借曹沾之手传递消息?还是这孩子自己察觉危险,留下线索?那花匠是谁的人?周先生的警告、父亲的密信、这深夜的落水事件……
所有线索在脑中交织成网。他意识到,自己已不是在查阅历史,而是正站在历史发生的现场。曹家的崩塌,可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而他的家族,他的兄妹,都已在这张网中。
黑暗中,他握紧那块沉香木牌。明日必须去一趟西园井——但在那之前,得先通知乐天和巧芸。
他摸到那枚中空的紫檀印章,又加了一张小纸条:“事急,勿轻信任何人。”
推开窗,夜色中的金陵城沉睡在秦淮河的波光里,静谧如画。但陈浩然知道,这静谧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远处传来更鼓: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危机,已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