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五组的结束,第六组游戏的筛选档案刚刚归档。
欧利蒂斯庄园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纸张、墨水和窗外飘来的湿润泥土的气息。
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天空是永不疲倦的铅灰色,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密集的“游戏”酝酿着某种潮湿的序幕。
奥尔菲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弗洛伦斯新送来的、关于下一位潜在“棋子”的详细报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胡桃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计划在推进,参与者像被蜜糖吸引的飞蛾,源源不断地扑向庄园这个精心伪装的火焰。
人心太复杂,复杂到连他也无法完全预测每一个变量,每一个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棋局崩盘。
人心又太简单,剥开层层伪装和自欺欺人的高尚理由,内核往往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对财富的贪婪,对知识的贪婪,对权力的贪婪,对逆转命运、治愈伤痛、填补空虚的贪婪。
只要精准地投下诱饵,总会有猎物自投罗网。
只是,这种掌控感正在被另一种更庞大、更诡异的力量侵蚀。
伊德海拉的阴影如跗骨之蛆,不仅蔓延在游戏之内,更悄然渗透到他赖以对抗的“武器”之中。
距离他预设的“最终阶段”似乎越来越近,尽管连他自己也无法精确断言,到底还需要进行多少场这样残酷的人性实验,才能收集到足够的数据,才能真正逼出那个潜藏于意识深海的可怖存在。
每一次游戏结束,数据的增加都伴随着不可控风险的叠加。
这就像一场与时间的豪赌,赌注是他的一切,以及被他卷入这场漩涡的所有人。
就在他凝神思索,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理出哪怕一丝头绪时,书房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短促有力,带着风尘仆仆的节奏感。
“进来。”奥尔菲斯抬起头,暂时收敛了眉宇间的忧色。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阴冷的湿气和淡淡的、属于金属与尘土的味道。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几乎瞬间让本就光线不算明亮的书房显得更局促了些。
诺顿·坎贝尔。
勘探员,或者说,前勘探员。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沾着些许泥点和磨损痕迹的工装外套,像一座沉默的山峦。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显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呼吸带着些许沉重——那是尘肺病难以摆脱的印记。
但那双眼睛,在摘下被雨水打湿的宽檐帽时,却亮得惊人,锐利如矿洞深处偶然瞥见的、未经打磨的原石锋芒。
他没有客套,径直走到书桌前,将湿漉漉的帽子随意挂在旁边的衣帽架上,然后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微微俯身,让自己平视着坐在椅子里的奥尔菲斯。
这个姿势带着一种矿工式的直接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尽管他并无挑衅之意,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强调信息的份量。
“你要找的人,”诺顿开口,声音因为长途跋涉和肺部不适而略显嘶哑,却异常清晰,“‘玛嘉蕾莎·哈丽’,我找到了。”
奥尔菲斯的指尖停止了敲击,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
“在哪里?情况如何?”
“巴黎,塞纳河左岸一个快要倒闭的小画廊里。”诺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弄的笑,不知是在嘲笑那画廊的落魄,还是事情的轻易,“过程比我预想的……轻松得多。几乎没费什么周折。”
奥尔菲斯微微蹙眉:“轻松?”
“对。”诺顿直起身,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似乎想抽一支,但瞥见奥尔菲斯桌上禁止烟火的标记,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一定是针对他。
是的。
“因为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了。画廊老板欠了一屁股债,她只是个临时看店的。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她已经背叛了她的‘师门’。那个叫伊芙琳·莫雷的女人,好像叫她‘法罗女士’?不知道是不是她们闹翻了,彻底决裂。”
“背叛……”奥尔菲斯低声重复,这个消息的价值远超预期。
一个主动脱离伊德海拉潜在关联体系的人,其可利用性和潜在风险都陡然升高。
而且能否引出伊芙琳更加不确定了。
“而且,‘玛嘉蕾莎·哈丽’只是个化名。”诺顿继续道,观察着奥尔菲斯的反应,“她告诉我,她叫玛尔塔·贝坦菲尔。用的是真名,至少,她自己认为是真名。我没法百分之百确定这是不是她的本名,但根据你给我的画像特征、行为模式描述,还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边‘另一位’的感应,基本可以锁定,就是这个人没错。她对伊芙琳·莫雷似乎……恨意多于恐惧,听到我们‘可能提供对抗那位女士的途径’时,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很‘欣然’地接受了邀请。当然,报酬和新的身份保障是前提。”
玛尔塔·贝坦菲尔。
又一个名字被钉上了棋盘。
奥尔菲斯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
背叛者往往比忠诚者更危险,但也更脆弱,更渴望抓住新的浮木。
玛尔塔的加入,或许能在针对伊德海拉信徒的情报战和对抗中,撕开一道意想不到的口子。
“很好,坎贝尔,你做得很好。”奥尔菲斯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他拉开书桌右手边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推到诺顿面前。
“这是约定的报酬,以及额外的‘辛苦费’。庄园会为她准备新的身份和住处,后续接触会由其他人负责。”
诺顿没有客气,拿起信封掂了掂,随手塞进工装口袋,动作干脆利落。
报酬丰厚,这是他为奥尔菲斯办事的重要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更为私人且复杂。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奥尔菲斯叫住了他。
“等等,坎贝尔。”奥尔菲斯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你的……‘另一位’,最近怎么样?我是说,‘愚人金’。”
诺顿的脚步顿住,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和……某种近似于温情的东西,尽管出现在他那张时常冷如冰霜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他?”诺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在工装下轮廓微显,“挺好的。能吃能睡,呃,虽然我们共用一套消化和睡眠系统。很听话,我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了。”
他咧了咧嘴,一个介于坦诚和自嘲之间的笑容。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来,什么时候该安静待着。我们目标一致——活下去,活得更好。所以,没问题。”
“目标一致……”奥尔菲斯低声咀嚼着这个词,栗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消逝的、近乎羡慕的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