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没有透露自己和噩梦那令人不安的、持续至今的断联。
“明白了。保持这种状态,这对你,对我们,都很重要。下去休息吧,你的房间一直留着。”
诺顿似乎察觉到了奥尔菲斯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但他不是个喜欢深究的人,尤其不愿意深究奥尔菲斯这种复杂又难搞的人。
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然后,他重新戴上那顶半干的帽子,拉低帽檐,高大的身影如来时一样,沉默而迅速地消失在了门外。
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
奥尔菲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面对诺顿时维持的镇定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焦虑。
诺顿的双生人格的实体目前状态稳定,而且配合默契脾性相投,这看似是个好消息。
但正是这个“好消息”,反而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他目前处境的极度危险。
他将手指插进褐色的发丝间,用力按压着抽痛的太阳穴。脑海中迅速掠过一份濒临失控的名单:
梅莉·普林尼,以及她体内那目前未知的“女王蜂”——生死未卜,最后一次确切消息是她已经完全失联,极大概率已遭伊德海拉毒手或控制。
卢基诺教授,以及他那个因实验异变而生的“孽蜥”人格——下落不明,自从某次关于“完美进化”的聊天中断后,再无音讯,凶多吉少。
他自己,奥尔菲斯,以及他最重要的精神分身、暗面执行人“噩梦”——莫名断联。
无论他如何尝试在意识深处呼唤、连接,甚至动用一些危险的仪式手段,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力量粗暴抹去的空白。
他其实并不相信噩梦会背叛,那就像不相信自己的影子会背叛本体。
唯一的解释,是伊德海拉的力量已经能够穿透并干扰甚至“清除”这种深层次的精神链接。
而现在,名单上硕果仅存、尚未出现明显异常的就只剩下——诺顿·坎贝尔,以及他体内那个似乎相处融洽、目标一致的“愚人金”。
这简直是讽刺。
他手中用以对抗超自然存在的一张重要底牌,正是这些同样带有超自然性质、却极不稳定的“双生体”。
他们曾是计划中不可多得的强大战力,是深入某些领域的钥匙。
但现在,这些钥匙正在一把接一把地锈蚀、断裂,甚至可能反过来成为敌人刺向他的利刃。
诺顿和愚人金的关系“很好”?
现在看起来是。
但谁能保证下一刻,伊德海拉的意志不会如同腐蚀梅莉和卢基诺那样,悄然渗透进诺顿的意识,或者直接唤醒、扭曲“愚人金”的认知?
当共同的生存目标被更高层次的蛊惑或恐惧覆盖时,那种“默契”还能剩下多少?
主要战力快要被拆散了。
不,不是“快要”,是已经在被拆散,而且速度超乎他的预计。
伊德海拉的反击并非正面强攻,而是从内部、从这些本就游走在疯狂边缘的脆弱连接处下手,精准、隐蔽、致命。
该怎么办?
加强监控?
但精神层面的侵蚀往往无声无息,等察觉到异常时,可能为时已晚。
提前启用备用方案?
可针对伊德海拉这种存在,所谓的“备用方案”都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很可能造成比失去几个双生体更可怕的后果。
寻求外部帮助?
除了七弦会内部核心成员,他还能信任谁?
弗洛伦斯的情报网或许能提供线索,但对抗这种层面的敌人,情报只是第一步。
他感到一阵罕见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并非源于智谋或资源的匮乏,而是源于对手的不可测与攻击方式的诡异。
就像用凡人的剑,去对抗无形的迷雾和潜伏在意识深海中的怪物。
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一些,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如同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奥尔菲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荒芜的庭院。
灰暗的天空下,欧利蒂斯庄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等待被献祭的祭坛,而他,既是祭司,也是潜在的祭品之一。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
也许……是时候重新审视程愿留下的那些关于“蝎吻”和灵魂防护的残缺笔记了。
也许,该让施密特和安娜斯塔西娅加快对山姆“意外”前那些实验数据的逆向工程。
也许,该亲自去试探一下那位新来的“玛尔塔·贝坦菲尔”,看看她所谓的“背叛”背后,是否藏着更多关于伊德海拉弱点和伊芙琳背后组织的秘密。
还有弗雷德里克……
想到那个银发的身影,奥尔菲斯冰冷的心湖中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更深的忧虑。
他不能把他卷得更深了,但似乎早已无法抽身。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摊开那些报告,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
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闪过,最终定格在“诺顿·坎贝尔”和“愚人金”上。
希望这最后一把钥匙,能撑得久一些。
至少,撑到他找到撬开那扇通往伊德海拉核心之门的其他方法之前。
书房里,只剩下雨声,和笔尖最终落下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像是在书写计划,也像是在记录一场步步紧逼的、孤独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