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伦敦,天气依旧在阴沉与短暂的晴朗间反复横跳,像极了欧利蒂斯庄园内部日益紧绷、却又不得不维持表面运转的气氛。
庭院里,那些在奥尔菲斯生日前后精心打理过的地方,新生的嫩绿已经逐渐转为更深的翠色,只是在这缺乏阳光的日子里,总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书房里,壁炉已经停了,但空气里仍残留着一丝木材燃烧后的淡淡烟味,与墨香、旧纸张的气息混合。
宽大的书桌上,摊开着关于第六组B轮游戏——“密林遗迹考察行动”——的最终方案草案、人员配置表、风险评估报告,以及周边区域的历史资料和地质勘测图(部分是合法获取,部分则来自不那么合法的途径)。
纸页边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奥尔菲斯特有的、工整而略显凌厉的批注。
距离预定出发前往密林遗迹的日子越来越近,各项准备工作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卢基诺和“孽蜥”在进行最后的适应性训练,确保在那种可能充满未知能量场和异常生物(如果存在的话)的环境下,他们的“共生状态”能够稳定。
诺顿和伊万作为远程支援组,反复确认着通讯频率、撤退路线和应急方案。
拉裴尔和卡米洛负责外围情报清理和可能的“意外”处理。
施密特和安娜斯塔西娅则准备了充足的医疗物资和针对可能遭遇的“生物或能量污染”的初步应对药剂。
弗洛伦斯的情报网络持续监控着目标区域周边的所有异动。
奥尔菲斯坐在书桌后,眉头微蹙,正用一把银质的裁纸刀,轻轻划开一份刚由老约翰送来的、关于密林遗迹深处一处疑似人工开凿洞穴的分析报告。
他的神情专注,但眼角眉梢透露出的疲惫,是连金丝眼镜都难以完全遮掩的。
连续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加上对伊德海拉、哈斯塔阴影、以及内部成员状态的多重忧虑,正悄无声息地消耗着他的精力。
弗雷德里克没有打扰他。
他侧躺在书房角落那张宽大舒适的皮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毯。
一本摊开的乐谱滑落在他手边,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搭在额头上,挡住了从高窗透入的、有些苍白的天光。
他似乎在打盹,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深色的沙发靠垫上,像一匹流淌的月光绸缎。
呼吸均匀而轻浅,只有睫毛偶尔轻微的颤动,显示他并未完全沉入睡眠,或许只是沉浸在某段旋律的构思中,又或许只是单纯地闭目养神,陪伴着那个正在案牍劳形的人。
房间里的安静,是一种带着默契的、互相陪伴的宁静。
只有奥尔菲斯翻动纸张和笔尖书写的沙沙声,以及壁炉钟摆规律而低沉的嘀嗒声。
然后,这宁静被尖锐、急促、毫无预兆响起的电话铃声粗暴地撕裂。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来自书桌一角那部黑色的内部座机,但显示的并非庄园内部常用分机号,而是一个经过多次转接、来源模糊的外部线路号码。
弗雷德里克几乎是瞬间就从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惊醒,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坐起身,毯子滑落在地也顾不上了。
他看了一眼奥尔菲斯,后者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栗色的眼眸警惕地看向那部响个不停、透着不祥气息的电话。
通常,重要的外部联络会通过特定的加密频道或由弗洛伦斯中转,直接打进这部内部座机,且多是事先约定的时间。
这种突兀的、未经预告的来电,往往意味着突发状况,或者……
麻烦。
铃声持续响着,固执而刺耳。
弗雷德里克皱了皱眉,奥尔菲斯微微颔首示意。
作曲家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拿起了听筒。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醒来的微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喂?这里是欧利蒂斯庄园,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那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柔,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金属摩擦丝绸般的质感,吐字清晰,却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了精心计算,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源于深处的虚弱与空洞。
仅仅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个音节,弗雷德里克的瞳孔就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种独特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质感,他绝不会认错。
是“收藏家”。
那个曾经将卡米洛折磨成杀人工具、在伊万身上进行丧心病狂实验、与七弦会多次交手、最终被莱昂在赌桌上赢走大量“货物”(包括伊万)并遭受重创后销声匿迹的疯狂科学家兼黑市商人。
一个理应憎恨他们,并且应该远远避开他们的危险人物。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号码??
他想干什么??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如同骤然降温的冰水,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惕:“是你?你想干什么?”
奥尔菲斯也立刻察觉到了弗雷德里克语气和神色的剧变。
他立刻放下裁纸刀和报告,快步从书桌后绕了过来,无声地站到弗雷德里克身边,栗色的眼眸紧盯着听筒,仿佛要穿透电线,看到另一端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
电话那头的“收藏家”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空洞,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喘息。
“晚上好,克雷伯格先生。或者说……弗雷德里克先生?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的……宁静时光。”
他的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客气”,但这客气在弗雷德里克听来,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毛骨悚然。
“少来这套。”弗雷德里克的声音更冷,带着尖锐的讽刺,“连自己的命都得靠赌桌上那点运气和我们的‘仁慈’才能勉强留下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故弄玄虚,谈条件?”
他指的是莱昂那次豪赌,不仅赢走了伊万等“货物”,也几乎摧毁了“收藏家”明面上的势力和大量流动资金,逼得对方不得不暂时蛰伏。
然而,“收藏家”并没有被这句尖锐的讽刺激怒。
电话里又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声里承载的疲惫与某种……解脱感,让弗雷德里克和旁边的奥尔菲斯都感到一丝异样。
“资格?”“收藏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依旧平稳,“嗯……或许……我确实没有资格‘谈判’。我今天打来,也不是为了谈判。”
“那你为了什么?叙旧?忏悔?”弗雷德里克语气冰冷,毫不放松。
“为了……提供一个信息。或者说,一个……迟来的解释。”“收藏家”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又似乎在抵抗着什么,“我知道欧利蒂斯庄园现在……正在准备做些什么。很大的动作,指向某些……非常规的领域。”
听到这句话,奥尔菲斯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他不再等待,直接从弗雷德里克手中接过了电话听筒。
他的动作果断而冷静,仿佛接过的不是一个来自宿敌的诡异来电,而是一份需要立刻处理的紧急文件。
“我是奥尔菲斯。”奥尔菲斯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没有任何寒暄或情绪铺垫,直截了当得近乎冷酷,“说出你的目的。你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收藏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奇异。
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临终的坦白。
“奥尔菲斯先生……久仰。”他的称呼带着一种怪异的正式感,“我?我什么都不想要。金钱,权势,新的实验体……这些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
奥尔菲斯眉头微蹙,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个……故事。”
“收藏家”继续说着,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收藏家’。为什么会痴迷于收集那些‘特殊’的个体,为什么会对卡米洛、伊万他们做那些事……以及,为什么当初,会派卡米洛去接近你们。”
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仿佛在躲避什么无形的监听。
“很久以前,在我还只是一个……对生命科学和人类潜能极限有着过分好奇的普通研究者时,我接触到了一样东西。或者说,是‘它’接触到了我。在一场考古发掘的意外中,一件古老的、带有无法解析符号的祭器碎片……它‘选择’了我。”
“伊德海拉。”奥尔菲斯低声吐出这个名字,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是的。你们果然知道祂。”“收藏家”似乎并不意外。
“祂的一部分……意识?力量碎片?寄生了我。不是完全的控制,更像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引导和扭曲。祂放大了我对‘生命形态可能性’的偏执,赋予了我一些……超出常理的知识碎片和感知力,但也在我心底埋下了对祂的恐惧和……某种扭曲的‘奉献’欲望。为祂寻找‘合适的容器’,观察‘特殊个体’在极端条件下的反应,收集数据……这一切,背后都有祂若有若无的低语。”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痛苦和厌恶。
“我本质上……从不是那种以折磨他人为乐、视生命为草芥的疯子。至少,在‘它’来之前,不是。但被寄生后,我的道德感、共情心……就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封住了。我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错的,是残忍的,但我无法‘感受’到那种错和残忍带来的应有的情绪波动。
“我只剩下对知识的贪婪,对完成‘任务’的偏执,以及……对祂的恐惧。派卡米洛去,最初确实是受到某种模糊的指引,想试探欧利蒂斯庄园,收集关于你们——尤其是背后那个神秘组织——的信息。但后来,更多的……是我自己残存的理智,想看看你们是否有能力打破这种局面,或者……至少,让卡米洛离开那个地狱。”
这番叙述,解释了许多疑问。
为什么“收藏家”的行为模式如此矛盾——既有科学家的严谨求知,又有施虐者的冷酷无情。
为什么他对某些“特殊个体”(如拥有双生人格或特殊能力的人)格外“青睐”。
也解释了当初卡米洛任务背后的复杂性。
然而,奥尔菲斯的脸上并未出现任何动容或恍然。
他的怀疑并未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