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顶,庆云浩瀚如海,三花璀璨,几近圆满。
庆云之中,端坐两尊化身。
左侧,一尊面容慈悲、手持玉如意、身披月白道袍的化身,周身萦绕着“创始”与“化育”的道韵。
此乃善尸,名号“玉宸”,代表元始对天地秩序、万物起源、正道传承的守护与弘扬。
右侧,一尊面容冷峻、手持盘古幡、身披玄金战甲、眉目间隐现雷霆之怒的化身,周身弥漫着“裁决”与“终结”的凛然气息。
此乃恶尸,名号“元灵”,代表元始对“破坏秩序者”、“悖逆正道者”的决绝清除之念。
两尊化身,皆已凝实无比,与真身无异,且与元始自身道韵契合圆融,随心而动,收放自如。
他的三尸已斩其二,且二尸皆至大圆满之境。
然而,那最关键、最玄奥的第三尸自我尸,元始苦修多年,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他早已洞悉,自己的“执念”何在。
那是对“正统”与“完美秩序”近乎偏执的追求。
他无法容忍任何形式的僭越、混乱、不尊礼法。
他认定盘古正宗、道祖嫡传,便当为洪荒天地秩序的核心与表率。
他制定的规则,便是天理。他认可的传承,便是正道。
这份执念,是他道心的根基,是他修行的动力,是他统御门人、梳理天地的准绳。
然而,也恰恰是这份执念,将他牢牢钉在准圣巅峰,无法斩却那最后的“自我”。
因为他不愿斩却。
他无法想象,一个不再执着于“正统”与“完美秩序”的元始天尊,还是元始天尊吗?
若连对“道统”与“尊严”的坚守都可舍弃,那他所维护的一切,意义何在?
“斩却自我,是否意味着否定自我?”
元始喃喃,声音在空旷的玉清宫中回荡,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善尸护道,恶尸除秽,皆是为守护天地秩序、道统尊严。
若将这份守护之心也斩却,吾与一截枯木何异?”
他握紧盘古幡,幡面无声流转,演化着开天辟地、清浊分立的景象。那是对“秩序”最原初、最神圣的定义。
他终究无法说服自己放下。那第三尸,如同水月镜花,可见而不可触。
元始闭上眼,眉宇间的执念愈发深沉。他需要时间,需要契机,更需要……一个能让他正视“放下并非否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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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宫,通天教主。
通天的道场,在三清之中最为独特。上清宫并非一座完整宫殿,而是由无数悬浮剑阁构成,以玄铁锁链相连,散布于整座上清峰巅。
剑阁之间,剑气纵横,交织成一张覆盖天穹的剑网。
宫中没有固定的云台宝座,通天教主常随意盘坐于某座剑阁之巅,或干脆躺在最大的主剑阁屋脊之上,仰观星汉,俯察剑阵。
此刻,通天教主便斜倚在主剑阁最高处的琉璃瓦上,左手提一酒葫芦,右手五指虚张,正以无形剑气拨弄着周天星斗虚影。
他的头顶,庆云如潮,三花摇曳,内蕴无穷锋锐之意。
庆云之中,同样端坐两尊化身。
左侧,一尊剑眉星目、英气勃勃的青年道人,背负诛仙剑虚影,周身剑气凌厉无匹,却又带着“开辟”与“破障”的豪情。
此乃善尸,名号“灵宝”,代表通天对“万物皆有其道、众生皆可证道”的包容与济度之念。
右侧,一尊黑发披散、眼神冷冽如深渊的中年剑客,怀抱一柄漆黑无光的残剑虚影,周身弥漫着“终结”、“破灭”与“玉石俱焚”的决绝煞气。
此乃恶尸,名号“诛绝”,代表通天对“阻道者”、“欺压者”的凌厉反击与毁灭意志。
两尊化身,与通天的本我意志一般,锋芒毕露,却又圆融自洽。
他的三尸亦斩其二,二尸同样大圆满。
然而,他同样卡在了第三尸的门槛上。
通天的执念,与元始截然相反,却同样根深蒂固。
他的执念,名曰“截”截取一线天机,为万物争命;有教无类,不弃微末。
他坚信,大道三千,条条可证;蝼蚁虽微,亦有其道。
他无法容忍“出身论”、“根脚论”,他渴望为所有被主流排斥、被偏见压制的生灵,开辟一条向上的通路。
这份执念,何其宏大,何其慈悲,又何其沉重。
斩却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弃对那些被歧视者的悲悯?意味着承认“先天定命”不可更改?
意味着他通天教主,终究要向那森严的“正统秩序”低头?
“师兄说我锋芒太露,早晚为剑所伤。”
通天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落,他也浑不在意,望着漫天星辰,喃喃自语。
“可若无此锋芒,那些无根脚、无至宝、无庇护的散修微灵,谁来替他们争那一线天机?
若连吾这万剑之主都收了锋芒,天下何处还有剑?”
他五指一握,满天星辰虚影骤然一顿,随即化作亿万剑气轰然四散,在上清宫上空炸开一场绚烂至极的剑雨流星。
“自我……自我……”通天闭上眼,酒葫芦从指间滑落,滚下剑阁,他却无心去捞。
“斩却自我,难不成要吾变成第二个大师兄?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万物如刍狗?”
他无法接受。
他宁愿卡在这道门前,守着这份让他之所以为“通天”的执念,也不愿将其斩却,变成一个“完美”却“无我”的圣人。
至少,现在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