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回来了
“三爷回来了!”
“三爷考完了!快,快去禀报老爷和太太!
下人们脸上都带着几分喜色,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眉眼间满是期待——谁不知道,这位三爷贾恒,是老爷贾政眼下最看重的希望,今次院试,可是关系着贾府的脸面呢。
贾恒径直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红漆柱子被岁月磨得发亮,挂着的八角宫灯微微晃动,暖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沉静。
他知道,贾政一定在那里等他。
转过一道月洞门,便见那三间书房的门虚掩着。
贾恒放缓了脚步,理了理衣襟,这才站在门口,朗声说道,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儿子给父亲请安。”
“进来。”
书房里传来贾政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半分喜怒。
贾恒伸手,轻轻推开那扇梨花木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贾政正襟危坐在书案之后,案上摊着一卷《论语》,他手里捏着一支青玉镇纸,目光落在书页上。
案头的铜香炉里,袅袅青烟盘旋上升,将他脸上的神情衬得有些模糊。
“考完了?”
贾政放下镇纸,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贾恒身上,锐利如鹰隼,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打量个透彻。
“是。”
贾恒垂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淡无波。
“感觉如何?”
贾政又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砚台,那砚台是当年圣上御赐的,边角已被磨得温润。
贾恒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疾不徐:“回父亲的话,儿子已经尽力,不敢说十拿九稳,但想来,应当不会给贾家丢脸。”
这话,说得当真是极有水平。
既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狂妄自大,也没有故作谦卑的扭捏作态,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偏偏又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听着舒坦。
贾政紧绷了一路的面部线条,瞬间就柔和了下来。连日来因担忧院试而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眼底甚至漾起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儿子。身姿挺拔,站在那里便如一株临风玉树;眉目清朗,一双眼睛里满是沉稳,不见半分轻浮之气;言行举止,更是进退有度,端的是大家公子的风范。
这才是他贾政的儿子!这才是他荣国府该有的模样!
“好!好!好!”
贾政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那张梨花木太师椅上站起身,绕过书案,大步走到贾恒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几分激动,几分欣慰,还有几分沉甸甸的期许。
“有你这句话,为父就放心了。”
他这一生,循规蹈矩,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逾矩。半生所求,不过是希望子孙后代能够争气,能够光耀门楣,不辜负了祖上的功勋。
可惜,天不遂人愿。
长子贾珠,本是个极为出色的孩子,聪慧勤勉,孝顺懂事,原是他最大的指望,谁料竟英年早逝,留给他无尽的伤痛与遗憾。
次子宝玉,生得倒是粉雕玉琢,聪明绝顶,却偏偏不爱读那些圣贤书,整日里只知在内帷厮混,和那些丫鬟们胡闹,于仕途经济之道,更是半点不上心,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
如今,所有的希望,便都寄托在了贾恒身上。
“你自幼便聪慧,又肯下苦功,不像那些纨绔子弟,只知斗鸡走狗。此次院试,定能一举高中的。”
贾政看着贾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许与满意,语气里的笃定,像是已经预见了喜报传来的那一天。
贾恒垂着眼,恭敬地应了一声:“儿子定当不负父亲厚望。”
谁知,贾政的话音刚落,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与恼怒。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重,像是要将满心的郁结都吐出来一般。
“唉,不像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贾政的眉头,又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语气里的嫌弃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连个小小的县试都通不过,整日只知在内帷厮混,与那些丫头们胡闹!简直是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一提起贾宝玉,贾政的火气就“噌”地一下窜了上来,直冲天灵盖。
方才因贾恒而生的那点喜悦,瞬间就被冲得烟消云散。
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贾恒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一抹精光。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劝慰,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父亲息怒。宝玉哥哥只是一时失手,并非顽劣不堪。他天性聪颖,只是未将心思放在正途上。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