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句句都是在为贾宝玉开脱。
可落在本就在气头上的贾政耳中,却不啻于火上浇油。
“一时失手?”贾政的嗓门陡然拔高,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震得屋顶的瓦片发颤,“他哪次不是失手!从启蒙到如今,他何时在正经事上上过心?你休要为那个孽障说话!他若有你一半的懂事,一半的勤勉,我做梦都会笑醒!”
贾政越说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铁青。
他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身上的墨色锦袍袖子甩得呼呼作响。
“天性聪颖?我看他是被那些狐媚子带坏了心性!”贾政的声音里,满是鄙夷与愤懑,“整日里和那些丫鬟们厮混在一起,胭脂花粉不离手,说话行事忸怩作态,毫无男子气概,成何体统!”
“我今日倒要看看,这个孽障又在做什么鬼!”贾政怒喝一声,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凶狠得像是要喷出火来。
说罢,他一甩袖子,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脚步又急又重,带着一股雷霆万钧的气势。
“走!随为父去怡红院!”
贾恒跟在贾政身后,无人看见,他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那弧度极淡,却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
贾政走在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冻住。
贾恒跟在后面,步履从容,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恭谨的模样,仿佛方才书房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多时,便到了怡红院。
还未进门,一阵清脆的嬉笑打闹之声,便从院墙内传了出来。
“宝哥哥,你别跑啊!”
这是丫鬟春燕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几分笑意。
“快来追我呀,追到我,这块糖糕就给你吃!”
一个软糯的女声响起,是小丫鬟坠儿,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好吃的。
“哎呀,袭人姐姐,你看他,又抢我的胭脂!”
一个丫鬟道。
“罚就罚,我才不怕呢!”贾宝玉的声音混在丫鬟们的笑语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玩世不恭,“这胭脂是林妹妹送的,比外头买的好闻多了!”
麝月道:“那是我们向林小姐求的,可不是她送你的。”
贾政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黑得像是被墨汁染过一般,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身后的贾恒,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
贾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那扇朱漆大门,眸子里的怒火几乎要将门板烧穿。
他没有让下人通报,也没有喊门,而是抬起脚,卯足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踹在了怡红院那扇精致的院门上。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那扇雕花的木门,被踹得剧烈地晃动起来,门上的铜环撞在门板上,发出哐当的脆响。
院内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贾恒抬眼望去,只见院中的海棠花架下,贾宝玉正被一群莺莺燕燕的丫鬟们簇拥着。
他穿着一件大红的猩猩毡斗篷,头上戴着一顶昭君套,脸上被画得像个小花猫——左边画了个红圈,右边点了个绿点,显然是丫鬟们的手笔。
他的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嘴角沾着一点糕屑,手里却拿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粉色手帕,那分明是女子用的东西。
他正踮着脚,伸手去抓跑在最前面的麝月,脸上满是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袭人、麝月、春燕等一众丫鬟,正围在他身边,有的笑,有的闹,有的嗔怪,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意。
可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众人惊呆了。
袭人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端着的茶盘险些掉在地上。晴雯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门口。
麝月更是吓得停住了脚步,缩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
所有的丫鬟,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片刻之后,才如梦初醒,慌忙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贾宝玉也愣住了,嘴里的糖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满身的尘土。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恐。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满脸煞气的贾政时,整个人都开始哆嗦起来,牙齿不停地打颤,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父……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