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没有立刻发作,他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沉重地踏在青石板上。
每一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院中所有人的心上。
跪在地上的丫鬟们,把头埋得更低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贾恒跟在贾政身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将整个院子的情形尽收心底。
有趣,真是有趣。
宝玉这番作态,怕是又要惹父亲动雷霆之怒了。
贾政走到了贾宝玉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那些跪着的丫鬟,也没有看地上狼藉的糖糕,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自己这个“好儿子”身上。
贾宝玉穿着一件大红的猩猩毡斗篷,本该是俊朗的模样,偏偏脸上被丫头们闹着画了好些红圈绿点,活脱脱像个戏台上的小丑,看着便叫人心里添堵。
“父亲……您……您怎么来了?”
贾宝玉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他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可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着,不敢与贾政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对视。
贾政的胸膛起伏着,显然是强压着怒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怎么,我不能来吗?”
“能,能来……”
贾宝玉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跟着垂了下去,修长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我要是不来!”贾政的音量陡然拔高,如同炸雷一般在院中响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怎么能看到你这副混账样子!”
他猛地伸出手,粗粝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贾宝玉的鼻子上,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看看你!穿的是什么?脸上画的是什么?成何体统!”他厉声喝道,字字句句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一个男子汉,整日与这些丫头们厮混,涂脂抹粉,躲在闺阁里做些儿女情态,你忘了自己是贾家的子孙吗!”
“我……”贾宝玉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却又被贾政的气势逼了回去。
“你闭嘴!”贾政厉声喝断他,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出来,落在贾宝玉的脸颊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我让你去家学里读书,是让你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不是让你在这里跟丫鬟们追逐打闹,玩物丧志!”
贾政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指着贾宝玉,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你每日里不去学里上学,只知道在这园子里鬼混!你可知外头的人是怎么议论你的?说我贾家出了一个情种情痴,将来是要败坏门楣的孽障!是要毁了这百年世家的根基!”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值+444!】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值+444!】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值+444!】
……
贾宝玉被骂得抬不起头,脸颊火辣辣的疼,可听到“情种情痴”四字,他却像是被戳中了逆鳞一般,猛地梗着脖子,抬起头来,小声反驳了一句,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执拗:“我与姐妹们一处,不过是喜欢她们的纯净,与外头的浊物不同……”
“住口!”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逆子竟然还敢顶嘴!还敢说出这种混账话!
纯净?浊物?
这是他一个簪缨世家的公子该说的话吗!
他竟将闺阁女儿捧得如珠如宝,将世间的功名正道视作浊物,这不是歪理邪说,又是什么!
贾政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险些背过气去。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旁边的石桌,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贾宝玉,手指抖个不停。
贾恒见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适时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为贾政抚着后背,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劝慰:“父亲息怒,为二哥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他一开口,贾政的火气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贾恒的手臂,力道之大,险些将贾恒的衣袖扯皱,他将贾恒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另一只手指着贾宝玉,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你看看阿恒!再看看你!”
“你们是同日所出的兄弟!”贾政的目光扫过贾宝玉惨白的脸,又落在贾恒恭顺的侧颜上,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阿恒八岁才从金陵回京,之前在南边,无人教导,可他回府之后,日夜苦读,手不释卷,学问长进一日千里!夫子们哪个不夸他聪慧勤勉,说他将来必是国之栋梁,能撑起我贾家的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