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有回到理政司给他们安排的别院里歇息,他此刻一点不想回去,只想在城中好好转一转,吹一吹风,好把身上的那股恶臭散干净。
此刻日头西斜,但九溪城的街市却未冷清。
虽因整饬风化令,往日那些丝竹盈耳、莺歌燕语的勾栏瓦舍已悄然闭户,但主街两旁,饭庄、酒肆、茶馆、杂货铺子依旧开门迎客,颇为热闹。
行人往来,多着布衣,步履匆匆却神色安然,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碌碌声、店铺里算盘珠子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机的嘈杂。
这景象,与清平郡城近日因战事连绵、征发不断而弥漫的萧索压抑,截然不同。
车皓带着两名护卫,一身寻常衣衫,默然走在街边。
他本想借市井烟火气驱散心中烦闷,可越看,心中那团郁气反而越沉。
这里市井间的井然有序,这里表现出来平和日常,都像是对他所属的柳氏、对清平现状的无言嘲讽。
走过一处相对宽敞的街角,景象却与别处不同。
这里没有喧闹的店铺,却聚着不少人。
几张破旧条桌拼在一起,五六个埋头疾书的身影俯身其间。
这些人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或是虽然干净但已磨损的短褐,手指皆沾染着墨迹,一看便是落魄的读书人。
他们面前堆着裁切粗糙的纸张,正对照着旁边几份似乎是“底稿”的东西,用尽可能工整的字迹飞快抄写。
抄好的纸张被迅速叠放整齐,用石块压住一角。
桌旁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
“时闻抄件,府衙要事、领内动态、外领消息、招工启事,八文钱一份,可听读。”
围着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有衣着体面的商铺管事,有风尘仆仆的商旅,有好奇的士族旁支子弟,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衙门底层差役的人。
有人摸出八个铜板,拿起一份,就着当下还算明亮的天光,眯着眼费力地读起来。
有人不识字,便多给一两文,请那抄写人中的一位,用平直的口音快速念一遍主要内容。
“...故,我九溪忠勇之师,不日将开赴金板,剿平匪患,助段氏恢复矿场,重整地方法度...”
一个略显沙哑的念诵声传入车皓耳中。
他猛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年纪稍长的抄写人,正为一个贩夫模样的汉子念着手中抄件的内容。
车皓心中剧震,立刻走上前去。
他抛下一小串钱,沉声道:
“给我一份,要最新的。”
桌后一个年纪稍长、眼神精明的抄写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从一叠抄得最厚、墨迹最新的纸张中抽出一份,递了过来,低声道:
“老爷,这是今日申时刚出的增录,金板镇的事说得最全。”
车皓接过,入手纸张粗厚,墨色凌乱,显然是快速手抄的产物。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
这所谓的“时闻抄件”,并无固定格式,更像是将这些人收集到的几类消息罗列在一起。
开头几段是府衙近期政令的简要摘要,近来的整饬风化令等相关后续安排等令谕占据了不少篇幅。
接着是关于秋粮征收准备、某处新修水碓的简短报道。
前日英烈祠落成之事亦有记载。
他的目光急急下移,落在一段明显是新添的、字迹尚润的内容上:
“【外领要闻·金板镇事】
近闻横山领金板镇,有强梁聚啸,侵夺矿场,坏法乱纪,致使地方不宁,百姓惶惶。
其主段氏力有未逮,恳请援手。
大老爷得圣裔钦封凤竹内史,膺受天命,抚治一方,素以安定生民为念,岂能坐视宵小跳梁,祸乱邻壤,断我凤竹安宁之气?
故,大老爷遂决意遣派我九溪忠勇之师,不日将开赴金板,剿平匪患,助段氏恢复矿场,重整地方法度,使良善得安,奸佞敛迹。
我九溪子弟兵此去金板,必使王化重沐,令生民得享太平。
此亦昭昭天命,庇我九溪,惠及友邻之明证也!”
文字比正式的官方文告稍显杂乱,个别处甚至有涂抹修改的痕迹,但其中的一字一句,却像一把把无形的重锤,敲在车皓心头。
这上面的措辞不像是官方的告示,但感觉好像又受到了一些官方层面的干预,融合了某些话本的元素,使其更具有传播性。
“这消息...从何而来?”
车皓忍不住低声问那卖抄件的年长书生。
书生抬眼,露出一个混合着生计所迫与些许自得的苦笑:
“回老爷的话,我等几个都是略识几个字,靠代写书信、抄录文书糊口的。
理政司前每日会贴出一些允准抄传的文稿要点,也有些相熟的差役大哥肯透露些风声。
我们便凑在一起,将这些消息整理、润色,多抄几份,卖给想知道时事的街坊客商,赚些银钱糊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老爷放心,内容都是实打实的,不敢胡编,府衙...也是默许的。”
府衙默许?
车皓捏着抄件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这种东西,竟然就在街头公开售卖,给那些庶民们阅读、议论!
车皓不再有闲逛的心思,他将抄件一把收入袖中,转身疾走,仿佛要逃离这片被无形言语笼罩的街角。
回到驿馆,他逐字重读那份粗劣手抄件上的字句,尤其是关于出兵金板镇的段落。
文字依旧粗朴,但其内核的指向性,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能察觉到,这比单纯的官方告示可怕得多。
官方告示要注重体面,是自上对下的。
而这种半民间的“抄件”,带着明显二次加工的痕迹,更容易在市井中流传、被更多人谈论。
它比传统的话本来说,传播起来更灵活,更具有及时性,同时还可以渗透到更广泛的群体。
他仿佛看到,无数不识字的百姓,围着识字的乡邻,听着这抄件上关于“金板镇乱了”、“咱们九溪兵是去帮人恢复秩序、让百姓过安生日子”的解读。
一种朴素的是非观、对“安稳日子”的渴望,会被轻易地引导到对这次出兵、乃至对黎珩本人统治的认同上。
这黎珩...当真是操弄人心的高手...
昭昭天命...好一个昭昭天命!
车皓虽然不明白内里的运行逻辑,但他隐隐意识到黎珩不仅在整军经武,似乎更在系统地构建一套话语,一套不依赖外界权威的“大义”。
这套话语根植于人们对安稳、秩序的渴望,简单直接,却极具煽动力和包容性。
再过几日,他将带着一具棺椁屈辱的离开。
而要不了多久,甚至可能就在他们出发的同一时间,一支不仅带着刀兵,更打着“恢复秩序、安定民生”旗号的军队,将开赴金板镇。
他此刻面色凝重且苍白,他知道,就在这,有一种新型的力量,正通过笔墨、口舌与人心,悄然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