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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仓那句“情况不太好”刚落下,齐溪已经折了回来。
她没有多问,只在他身侧半跪下去,三指搭上他腕脉。
片刻,眉头拧得更紧:“你方才那一撞,把经脉都震乱了。
丹田空空,真元一丝不剩……可怪的是,有几缕气机,在逆着走。”
季仓没答话。
他闭了闭眼,神识沉入内里,一寸寸看过去。
丹田,空的。
往日那股浑厚如江河的金丹真元,此刻连个水花都不剩。
紫云宝炉缩在丹田最深处,五道光华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盏被风吹熄了芯的灯。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经脉里那几缕若有若无的“气”,不循着走了几十年的老路,反朝着相反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渗。
不对。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把神识收了回来。
现在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
他的手在储物袋上极快地一掠。
火龙符、冰封符、金光符、木藤符,各若干,都是三阶中品,用神识一过便知分毫未损;紫云宝炉在身、老藤盘在身上……家当还在。
齐溪见他半晌不语,又并指在他心口虚虚探了一遍,方才松了半口气:“大师,你现在丹田空得干净,可别逞强。”
季仓睁开眼,声音沙哑,却还是端端正正地合了合掌:
“多谢齐施主之前那颗丹药、那一缕生机。贫僧欠你一回。”
“这会儿算什么欠不欠的。”
齐溪挑了挑眉,自嘲地一笑,“真要算账,也得先活着走出这面‘镜子’再说。”
识海里,白兕那团白光也弱弱地浮了起来,带着一股闯了祸之后的心虚,又压不住某种亢奋。
“季小子……死不了吧?本座方才那一撞,也快散架了。”
“死不了。”
季仓在心中答,“倒是你,如何了?”
白兕沉默一息,声音里透着一丝奇异的清明:“……本座现在,比这百年来任何时候都‘清醒’。”
季仓心头微动,没有追问。
他和齐溪凝起神,认认真真地,把这片天地看了一遍。
头顶,没有天。
倒悬的群山悬在“上头”,山峦倒挂,树根朝天,枝叶朝下,一根根像从天上倒生下来的巨草。
一条大河自云间倒卷而上,水不往低处流,偏朝着高处走,逆着灰蒙蒙的天光,蜿蜒没入倒挂的山影深处。
而他们脚下踩着的,是一片平整如镜的大地,冰凉、光滑,映着那整片倒悬的河山。
云影在镜面上缓缓倒流,像走在一面望不到边的水镜上。
没有风,没有虫鸣,连扬起的尘埃都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静得像一幅只有他们两个活物的画。
季仓蹲下身,掌心贴上镜面。
凉,是真的;硬,是真的。
他想了想,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
血珠离体的瞬间,没有往下坠,反而缓缓地、极稳地,朝着上方浮了起来。
他眼神一凝。
“不是幻境。”
他起身,把那滴上浮的血拈在指间,给齐溪看,“此地与外界相叠,却自成一方天地。上下颠倒,规则逆行。”
“怎么个逆行法?”齐溪盯着那滴血。
“水往高处,血往上浮。”
季仓道,“在这里,平日的常识,怕是要反过来用。”
齐溪看着他,半晌,忽然道:“……妾身忽然有点后悔跟着你跳下来了。”
季仓没接她的玩笑。
他抬眼,望向倒悬深处,那里灰雾重重,什么也看不清,却有什么东西在极远极远处,一下一下地牵着他。
“贫僧也没料到。”
他道,“不过,贫僧那件寻宝的灵物,在此地感应极强。出路也好、机缘也罢,多半都在感应最盛处……先动起来。”
“寻宝的灵物”这五个字,是他对齐溪、紫灵一以贯之的说法。
同心镜、塔灵、下半截塔,却是一个字都不能提。
识海里,白兕的声音紧了一下,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是这儿……就是这儿!那半截,就在这地方的最深处!本座找了它多少年……”
“多远?”季仓连在心中发问。
“说不上来。这地方方向是拧的,你得听本座的走。”
“好。在外头,莫出声,一切由我转述。”
镜面大地向前延展,前方隆起一片倒垂的石笋林。
石笋根根朝下,悬在头顶,尖梢却指着地面,远远看去,像一座倒插进天里的钉板。
两人谨慎前行。
季仓习惯性地放出神识探路,想先摸清前头百丈的地形。
神识一离体,异变陡生。
明明探到前方三步是实地,回馈却从右后方传来;
明明感应到左侧有块凸起的石棱,真身所在的方向却与那位置南辕北辙。
上下左右,齐齐错位。
他的神识像被搅进了一滩看不见的漩涡里,探得越多,错得越离谱。
季仓当机立断,把神识收了回来。
额角,已渗出一层冷汗。
神识在这儿,会骗人。
他改了法子。
伸指在镜面上刻下一道痕,以自己脚下这一点为唯一的坐标,一步一量,走一步,刻一道。
笨,但稳。
齐溪走在前面。
她显然也放出了神识,而且比季仓更早地信任了那错乱的回馈。
前方镜面上,有一道斜斜的“棱”。
棱外,不是下坡,而是一片朝着“上方”敞开的倒悬虚空。
在颠倒的规则里,那处看着平整、看着与镜面一般无二,可一旦踏上去,人便会朝“天”坠去,再无归途。
齐溪的神识,恰好把棱外那片虚空,误判成了可落脚的平缓镜面。
她一步踏出。
脚尖落空的那一瞬,她脸色骤变,惊呼声都变了调,整个人朝着“天上”栽了下去。
季仓早有戒备。
他几乎在她踏空的同一瞬扑上棱线。
丹田里没有真元,半点没有,他这一扑,纯靠肉身。
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她手腕。
坠力扯得他肩上旧伤“咯”地崩开,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他另一只手反抠住镜面上那道刻痕,翻身坐马,腰背一挺,硬生生把两个人从虚空的边缘拖了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摔回镜面,滚作一团,狼狈喘息。
齐溪脸色煞白,回头看着棱外那片“朝上的深渊”,声音都在抖。
“那是……实地啊。妾身的神识,明明说那是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