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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儿,神识会骗你,眼睛也会骗你。”
季仓喘着,解下僧袍外的束带,又抽了她一截裙绦,“你越信第一感,死得越快。”
“那信什么?”
季仓把束带和裙绦三两下结成一根绳,一端系在自己腕上,另一端系上她的,留出一臂的间距。
“信脚下这一点,信这根绳,信你身边那个没掉下去的人。”
他点了点镜面上两人紧挨的倒影,又扯了扯那根绳,“方向,反着认。”
齐溪低头看着腕上的结,忽然笑了一声。
“大师这话,倒比许多双修誓言还实在。”
季仓不为所动,起身。
“走吧。绳别解。再踏空,贫僧未必还有第二回力气拉你。”
就在救人的当口,他识海里,白兕的声音也急急响了起来。
“往左!那片石头是死的,真路在你左手边,顺着镜面棱线走!”
季仓心中默记,面上却只对齐溪道:“灵物示下,走左手棱线。”
两人以绳相连,沿镜面棱线谨慎前行。
穿过石笋林,眼前是一片倒生的灵植。
根茎朝天,叶片朝下,连灵气的流向都是逆着的,丝丝缕缕,朝着“上方”渗去,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抽。
季仓职业病发作,蹲下身,细细看了一株倒生的草。
不是幻象,不是倒着长的异种。
这株草本身并无异常,是这一方天地的规则,把草木的生长、灵气的流向,整个地倒转了过来。
草木尚且如此,人修若强以旧法行气,只怕也是一样的下场。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只教齐溪“反着认”的笨办法。
“不看天,不信第一感。以镜中咱们自己的倒影为坐标,以这根绳为锚。落脚之前,先用脚尖轻点,试出个‘实’字来。”
两人一教一学,险象环生地往前走。
齐溪起初还时时惊疑,后来渐渐摸着了门道,步伐稳了下来,紧绷里透出一点共患难的松弛。
“大师。”
她低头看着把两人拴在一起的绳,拖长了声调。
“你我这般一根绳拴着、一臂之遥,若是传出去,说释心大师与合欢宗弟子在秘境里形影不离、衣带相结,你这出家人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季仓头也不回。
“清誉摔不死人,踏空会。施主若想要清誉,贫僧这就解绳。”
“别别别。”
齐溪立刻把绳往腕上缠紧半圈,陪着笑,“清誉哪有命值钱。”
识海里,白兕忽然喃喃起来,声音卡了一下。
‘就快了……下半截在本座这儿,那半截……那半截当年是……’
‘当年如何?’季仓心中问。
白兕的声音烦躁,有点发虚。
‘……怪了。本座怎么想不起,是谁把它带走的?自打当年出了那档子事,本座这儿就像被人剜去一块。最要紧的,偏记不真。’
季仓沉默,没有追问。
他脚步一顿,神色微沉。
齐溪立刻察觉到异常:“大师?”
季仓回神,声音平淡:“旧伤牵扯,无妨。走。”
寻到一处相对平整的镜面凹地,灰蒙蒙的倒悬天光洒下来,两人停下喘息。
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镜色,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季仓盘膝坐下,试着运转真元疗伤。
真元刚一起势,便逆冲经脉,一股胀痛直窜后脑。
他眉头一皱,立刻把那缕真元散了去,不敢强冲。
经脉的走向,在这儿是反的。
强运,只会自伤。
他暂时只凭丹药与齐溪那缕生机稳住伤势,睁眼道:“真元走不通。”
“怎么?”齐溪问。
“经脉走向在此地是反的,强运只会自伤。先压着,容贫僧慢慢摸它的‘反’法。”
齐溪点了点头,选择务实。
“那先说正事。是先找地方藏身养伤,还是直奔你灵物感应的那处?”
季仓望向深处。
“直奔。能把整座空间的规则都拧过来的东西,必在核心。
我们要找的塔、要找的出路,都在那儿。越在外围耗,越被动。”
齐溪瞬时笑了起来。
“行,妾身这条命,这回就押在大师的灵物上了。”
白兕的声音适时在识海里响起。
‘沿这片凹地再往前,翻过一道倒生的脊,就进外圈了。本座……本座听得见它了。’
“它是什么?”季仓心中问。
白兕又含糊起来:“说不上来。走,走近了你就知道。”
两人不再多言,起身,朝着凹地尽头的方向继续走。
束绳在两人之间绷得笔直,一步一晃。
越往前走,镜面上的倒影就越清晰。
起先只是两人自己的影子,渐渐地,那影子里竟多出了别的东西:
断壁、残檐、一截倒挂的枯枝,明明抬头去看时还在极远处,低头却已在脚下的镜面上,幽幽地、缓缓地淌过。
季仓心里清楚,这镜面映的,多半也是倒着的世界。
真实与倒影上下夹着人,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他们踩在废墟上,还是废墟踩在他们脚下。
“这地方,越看越瘆人。”
齐溪紧了紧腕上的绳,“镜子一样的地,天一样倒悬的城。咱们可别走反了,走到自己的影子里去。”
“影子里没有路。”
季仓道,“跟着灵物指的方向走,就不会错。”
两人相携,沿镜面斜坡“向上”攀过一道倒生的山脊。
在颠倒的视野里,这道脊像是朝下倾泻的一道梁。
束绳绷直,一人先上,回身把另一人拉过棱线。
翻过山脊棱线的刹那,视野轰然拉开。
季仓的呼吸,停了一瞬。
望不到尽头的倒悬废墟群,铺陈在眼前。
倒垂的城阙,飞檐朝下,倒挂的石阶层层叠叠,没入灰雾深处,像一整座被人倒提着、浸进镜中的古世界。
其间偶有倒生的枯木、悬空的残桥,死寂、宏大、苍茫。
白兕所指的方向,正从废墟群最幽深的腹地传来。
两道被一根绳拴着的渺小身影,立在脊上,面朝整片倒置之海。
“这得是多大的一座宗门,才死得出这么大片的城。”
齐溪倒吸一口气,低声道。
季仓望着废墟深处,只平静一句。
“路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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