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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悬的废墟群深处,季仓、齐溪两人像走在一座被倒提着、浸进镜中的古城腹腔里。
倒垂的城阙在头顶张开飞檐,一节节石阶朝下挂着,镜面上浮着残砖断瓦的倒影。
实景与倒影上下夹着人,难分真假。
整个世界,一片灰、静、冷。
季仓走在前头,习惯性地想催一缕真元轻身。
真元刚起,便逆冲经脉。
一股胀痛直窜后脑,像有条蛇在经脉里倒着爬。
他闷哼一声,按住胸口,立刻把那一缕散了个干净。
“怎么了?”齐溪在身后停步。
季仓缓了缓,低声道:“无事。只是……这地方,当真运不得力。”
齐溪不信邪。
她暗催合欢功法,玉尺上的灵光刚刚亮起,便被一股反冲之力撞得一个踉跄,脸色瞬间发白。
她连着试了两次,次次如此,终于咬牙收手。
“真元一催就往回撞。”
她道,“像有条蛇在经脉里倒着爬。
大师,金丹修士在这儿成了凡人,这要怎么闯?”
季仓反而冷静下来,按住她手腕,止住她再试。
“别硬来。逆冲一次,伤一分根基。先找个落脚处。问题不在你我,在这方天地。”
两个金丹后期,在此界连腾跃、护体都做不到,只剩肉身,在一座诡异死城里步行。
就像拔了牙的老虎……
两人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要先试脚下镜面的虚实,每一步都要防着那不知会从哪个方向出现的错乱。
偌大的死城,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
齐溪起初还撑着一口气,走到后来,也忍不住道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大师,妾身这辈子,还没这么憋屈过。空有一身修为,却连跑都跑不起来。”
“憋屈,总比送命强。”
季仓道,“这地方不讲修为,只讲谁先摸清它的规矩。”
识海里,白兕的声音断续传来,像隔着一层水,时有时无。
“这地方的灵脉……是倒的……”
“白兕?”
季仓心中唤,“白兕!”
好半晌,白兕才又响起来,但比之前更弱了。
“……本座在。近了,反倒不稳……别、别按常理行气……”
说完,又沉了下去。
季仓蹙眉,按了按眉心。
齐溪看在眼里:“大师你伤又犯了?”
“旧伤,不碍事。走。”
两人寻到一座倒垂的残殿门楼,背风,镜面平整,便暂且歇下。
束绳解下半截,仍系在两人腕间。
季仓盘膝坐下,不急于行气,只开内视术,极细致地“看”。
他看的是此界的灵气,如何倒灌。
看的是自己经脉里那条走了几十年的顺行路线,究竟在哪几个节点,被反向顶回。
这一看,就是许久。
他看得极慢。
灵气从百会灌入,本该顺任督二脉下行,归于丹田。
可在这里,那灵气偏偏从足底涌泉、掌心劳宫这些末梢穴位倒灌进来,逆着经络,朝头顶百会冲去。
而他那条走了几十年的顺行周天,每逢这逆流冲来,便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顶了回来。
一次,两次,三次。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被顶回的节点:
涌泉、三阴交、气海、神阙、膻中。
这些穴位,他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都能画出它们在经脉图上的位置。
此刻,它们却像被重新排列了一遍,逼着他把整张图,倒过来看。
季仓是丹师。
丹师辨药、行药、走经络,讲究的就是一个子午流注、分毫不差。
此刻,他像比对两条相反的经络图,逐节点地,把“顺”与“逆”的差异,一处一处地看过去。
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不是灵力不能用。
是整座周天,要反过来转。
他决定试。
第一次,抽极细的一丝灵气,按倒转的路线走。
卡在第一个节点,逆冲,闷哼,额角见汗。
他不急,记住卡点,微调,再试。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反反复复,像闭着眼,在一条逆流的河道里,一寸一寸地摸河道的走向。
齐溪在旁持尺护法,看着他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满头冷汗,却始终不肯停。
“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问。
季仓睁眸,气息微乱,眼神却发亮:
“齐施主,你我平日行气,是纳气入丹田、再由丹田催向四肢,对也不对?”
“自然。”
“此地反了。”
季仓道,“灵气先从百会、四肢末梢倒灌,沿一条相反的次序回丹田,再反向催发。
顺此界则逆我身,顺我身则逆此界。所以要倒着修。”
齐溪将信将疑。
“把修了几十年的周天整个倒转?这跟让人倒着喘气有什么分别。”
“分别在于,倒着喘,也是喘。”
季仓道,“贫僧先试通,再教你。”
识海里,白兕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声音活泛了些。
‘本座不懂你们人的行气……可本座感得清楚,这地方的灵脉,根根都是倒着长的。你那‘反过来走’的路子,方向没错。’
话音未落,灵体又是一阵紊乱,沉寂下去。
又数次失败之后,季仓忽然浑身一震。
第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倒转成功了。
一缕真元以逆流之姿,涩滞却真实地,走完了一圈,重归丹田。
像一台反转的齿轮,终于咬合上了。
他抬起手,掌心勉强凝起一圈源自紫云宝炉的极淡五色微光,又凝起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光。
那光晕明灭不稳,只得三四成,且极耗神。
成了。
他立刻引这缕逆流真元,温养紊乱的伤脉。
逆冲的胀痛缓下一分,脸上回了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