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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新鲜。”她道,“跟照了一面会喘气的镜子似的。”
“咱们的影子,在这儿学会偷懒了。”
齐溪对着镜子抬手又放下,看那慢半拍的倒影,啧啧称奇。
“不是偷懒。”
季仓盯着镜中迟一线的自己,神色谨慎:“此地倒影滞后。
移动时若照着它判断身形,迟早要吃亏。
齐施主,先记住一条——别拿镜子里的自己当准。”
“不拿自己当准,那拿什么当准?”
季仓扯了扯两人之间那根绳:“暂时,拿它。”
识海里,白兕被密集镜面搅得有些烦躁,信号发涩。
‘这一片的'影'……是滞后的,还会把旁人的残相叠进来……别拿它当真……镜子多了,本座头疼。’
‘撑得住吗?’季仓心中问。
‘……一阵一阵,你走你的。’白兕沉了下去。
镜林一处稍宽的空地,两人借机短暂休整。
四面镜子把他们的一举一动从各个角度延迟播放。
齐溪嘴硬,说自己无碍。
可她慢半拍的倒影恰在此时“重播”了她方才强压下去的动作——揉扭伤的手腕,一个不易察觉的踉跄。
季仓从镜里看个正着。
“齐施主,手腕扭伤了为何不说。”
齐溪一僵,下意识藏腕:“哪有,好得很。”
季仓点了点她身后那面镜。
她那慢半拍的倒影正揉着手腕。
“你的影子比你诚实。过来,我给你正一正。”
齐溪没法再嘴硬,只得坐过来。
季仓三指搭上她腕骨轻轻一探,便知是方才坠天时抓绳抓得太狠扭了筋。
他以丹师手段替她正了正腕骨,又塞过去一瓶对症的丹药。
片刻后齐溪缓过神来,抬头看镜。
镜中季仓那迟一线的倒影正按住胸口,唇线发白,身形晃了一下。
“大师,你那影子好像也比你诚实。”
季仓动作一顿:“我无事。”
“坐下调息。”
齐溪不由分说把他按坐回去,“你给我正腕,我给你看着时辰。谁也别在影子跟前逞能。”
季仓还想说什么,齐溪已经盘腿坐到了他身侧,一副“你若不调息我就不走”的架势。
他拗不过她,只得闭目,运转那缕微弱的逆行真元缓缓温养伤势。
齐溪便真的在一旁给他看着时辰。
她也不闲着,一会儿抬头看看镜中那个迟半拍才揉手腕的“自己”,一会儿又看看身侧这个闭目凝神、唇色仍白的和尚,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大师,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被自己的影子给卖了?”
“是你先逞强的。”
季仓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影子不过是照实回放。”
“照实?它可慢了半拍呢。照实却不及时,害得我连藏都藏不住。”
“伤了就是伤了,藏什么。”
识海里,白兕也被这气氛感染,懒懒地嘀咕了一句:‘你们两个,倒会苦中作乐。’
‘总比愁眉苦脸强。’季仓心中应道。
‘也是。’白兕难得没抬杠,‘这鬼地方,多笑一笑兴许还能多活几日。’
深入镜林,前方出现数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镜廊岔口。
四面镜片里,两人的倒影开始不老实。
季仓眼角瞥见,侧旁镜中“自己”竟朝另一条岔路抬步,还招了招手。
那动作他根本没做。
同一时间,齐溪也指着另一侧,说看见'大师你在那边叫我跟上'。
两人所见的“引路”竟指向不同岔口,各执一词。
“怪事,你明明在我跟前,那边镜子里的你却像真的在叫我。”齐溪皱眉。
季仓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急着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想起一路走来的教训——这地方最爱骗的,就是第一眼。
他不争论,当场试了一手。
突然做一个毫无规律的动作,疾转、顿住、反向抬手,同时紧盯几个“齐溪”的影子。
同步跟上的是真人。
迟一线、动作错叠的,是倒影。
再以束绳传来的真实力道一佐证,真假立判。
那几面“会引路”的镜子也一样——镜中的倒影虽然做着本人没做的动作,却始终慢着一线。
无论它们如何逼真,那半拍的延迟永远是破绽。
“看清楚了。”
季仓道,“迟一线的、绳上没力道的,都是假的。它不是你我,是这地方把不同时候、不同人的影子错着叠给我们看。”
“那怎么过去?总不能一直做怪动作。”
齐溪盯着两个方向的“他”,皱眉。
“它要骗的是眼睛。那就闭着眼过去。”
季仓闭目,又睁开,语气笃定。
识海里,白兕短暂回光,印证道:‘对……残影会叠、会引你走岔。你越盯着它,它越像真的。别跟它讲理,闭了眼反倒清净。’
刚说完,又沉寂下去。
误导最强的一段镜廊到了。
四壁、穹顶、脚下全是镜,无数个“季仓”“齐溪”在各面镜里招手、转身、张口。
偶有一两句错叠、延迟的人声混进来。
那些倒影不再只是慢半拍,而是各做各的动作,有的在招手,有的在奔跑,有的甚至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
人影与光影绞在一起,看得人头晕目眩。
齐溪只扫了一眼便觉胸口发闷,连忙别开目光。
两人依言闭眼。
季仓以逆行神识内视己身,不借任何镜面,以数息定下共同节拍。
两人只凭束绳传来的力道、温度,以及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锁定彼此,一步一报,缓缓前行。
“一呼,一步。不论听见谁叫你、看见什么,都别睁眼。绳在,人在。”
季仓闭眼,声音平稳,一字一节。
“满世界的'你'在招手,我偏只认这根绳。”
齐溪闭着眼,起初声音里还有一丝紧绷,渐渐稳了下来。
中途,某面镜里逼真地传来一声“这边,快”。
齐溪一颤,险些睁眼。
“别睁眼。”
季仓绳上轻轻一引,“听我数。四、三、二,向左半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