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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溪踏稳,长舒一口气,竟低低笑了:“成了。大师,闭着眼把命交给你,比睁着眼还踏实些。”
两人背靠背,以绳为轴,转过最乱的一处。
万千假象从紧闭的眼皮外掠过,再不能惑其心。
这一路走得不快,却极稳。
季仓口中数着节拍,一步一数;齐溪跟着那节拍一步一随。
束绳在两人之间时紧时松,却从未断开。
穿出镜廊最密处的一瞬,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镜面骤稀,倒影重新与本人严丝合缝地同步。
两人在一处安静残台歇脚,重见“正常”,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大师,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人连'脸'都是假的?顶着一张面孔,底下却是另一个人。”
齐溪望着重新同步的倒影,状似随意。
季仓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头,只道:“脸若能骗人,绳子骗不了人。”
齐溪一怔,随即笑了:“……也是。真的假不了。”
她顿了顿,望着前路,语气坦然了些:“我不瞒你,这趟塔,我是为宗门的任务,也为我自己求一场机缘。你呢?”
“我那件灵物,牵系着一桩旧缘。”
季仓望着深处,平静,“走到这儿,总得替它、也替我自己求个圆满。”
“那便各取所需,也好。”齐溪道。
歇了片刻,齐溪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少了方才的促狭,多了一丝认真:“大师,这塔里的规矩一关比一关不讲道理。
真到了最后,若是有命拿到机缘那是运气;若是有命走到塔前那是本事。运气和本事,我都要。”
“那就都要。”季仓笑道。
齐溪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残台之上一时无话,只有四面镜中两人同步的倒影安静地陪着。
识海里,白兕虚弱地重新出声:‘歇够了没?往前……方向在那座城里头。’
穿过最后一片疏镜,视野豁然拉开。
倒悬废墟之上,竟浮着一座相对完整的倒悬古城。
层叠飞檐、错落楼阁在灰雾中静静悬着,依稀可见当年恢弘气象。
通往它的路径断成数截,漂浮间隔着空无,且那片空域的“规矩”看起来又与镜林不同。
“穿过一片会骗人的镜子,又来一座倒着飘的城。大师你说,这塔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种'想不到'?”
齐溪望着那座倒悬的城,摇头失笑。
“不管多少种。一种一种过。”
季仓重新系紧束绳,语气平和而笃定。
两道身影朝浮城方向跃下第一段断路。
身后镜林里,无数倒影缓缓归于静止。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浮城外的灰雾。
那城在头顶倒悬着,飞檐朝下,像一只巨大的倒扣的碗。
越近,越能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季仓走在前面,一手牵着绳,一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沉寂已久的玉简。
“浮城……”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
身后齐溪收了玉尺跟了上来,低声说了一句:“这城,看着比前面那些关都'有烟火气'。”
“越像真的,越要当心。”季仓道。
两人借断路浮石,登上了那座倒悬浮城。
城内,竟是一派繁华旧貌。
街巷虽是倒悬的,可一眼望去,竟与记忆里那些真正的市井并无二致。
青石铺就的长街,鳞次栉比的铺面,檐下悬着的灯笼一盏挨着一盏,暖黄色的光晕在无风的空气里静静浮着。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吆喝、讨价还价、孩童嬉笑,热热闹闹,像一座从未沉睡过的城。
街巷两侧倒悬的楼阁连绵,“行人”往来,叫卖声、车马声隐约可闻,灯幌在无风的城中轻轻摇晃,逼真得近乎温暖。
二人警觉入内,很快便看出破绽。
季仓的目光扫过街角,忽然顿住。
那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站在一处铺面前,抬手、张嘴、吆喝——那动作、那口型、那声调,与片刻之前分毫不差。
像是一幅画被人按着同一个姿势反反复复地描。
再看街边嬉闹的孩童,一个个仰着脑袋笑得欢畅。
可凑近了看,那一张张脸上竟没有眉眼,只有一片模糊的、辨不清五官的空白。
街角一个“货郎”每隔片刻便重复同一套抬手吆喝。
一张“孩童的脸”近看模糊无五官。
所有“人”都径直穿过他们,毫无所觉。
“是残响。”
季仓凝神观察片刻,“旧日影像在此循环往复,不知岁月,也看不见你我。只要不去应它,便当它是墙上画。跟紧我。”
“画,可不会这么'懂'人。”
齐溪却没他那么笃定,指尖无意识地搭在腕脉上,轻声开口。
她跟在他身后,总觉得不对劲。
做情报这一行,最信的就是自己的直觉。
这些“人”看似无害,可那循环往复的举止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黏稠的讨好。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察言观色,揣摩着他们想看见什么。
季仓以理性把它归类为“背景”,谨慎带路。
可越往深处,残响越密、越鲜活。
连白兕的识海之声都被搅得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识海里,白兕被残响扰得发涩、恍惚。
‘这地方……当年就是这么热闹……本座好像还听得见有人在唱……季小子,本座这边……听不真了,你、你们自己当心……’
季仓祭出老办法。
逆行神识探路、阵道推演最优路径。
可神识一放,即被千万段循环人生、嘈杂声浪淹没。
他据理推出的“活路”走不出几十步,街巷便重组,回到原处。
站在街心,眉头越皱越紧,这不对劲。
他的阵道推演不敢说天衣无缝,可也断不至于错得这般离谱。
那条被他反复验算过的路分明直通核心,可一落地,街巷就像活了过来,横七竖八地一拧,又把他送了回来。
一次,两次,三次。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变量,便重新推演,越发谨慎,越发缜密。
然而他越算,那路便越顺着他算出来的样子去变,变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究竟是他算出了路,还是这城按着他的心思造了一条路出来。
“怪哉。我方才以阵理推过三遍,此巷应是直通。”
季仓盯着又一次重组的巷口,眉头深锁。
“别推了。”齐溪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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