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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照面
塔心,冰蓝光与双镜清光交织,三人僵立相持。
合榫被打断,两道镜光还未完全收拢,明灭不定。
紫灵横剑一侧,季仓、齐溪,各持一镜。
四下死寂。
季仓趁这僵对,与齐溪极有默契地缓缓收摄那被打断的合榫术法。
断口若不稳固,反噬起来灰兕先要遭殃。
这合榫被生生打断,最是凶险。
那断了千年、刚接合的塔接缝处本就脆弱,全靠双镜之力勉强维系。
若由着它明灭崩开,先前工夫白费不说,反噬之力顺镜光倒灌,重伤未愈的灰兕首当其冲,怕连残魂都保不住。
他半点不敢大意,咬着牙一寸寸把散乱术法重新收拢、镇固。
双手仍各掐诀,分不出多余的心神。
紫灵不催,只冷冷看着他每一个动作。
看这和尚的指法、站姿、垂眼的弧度,像在与记忆里那个人一寸一寸比对。
她心里那杆秤,精细得可怕。
那个人掐诀时,小指习惯微微翘起;站立时,重心总落在左脚;垂眼思忖,那睫毛投下的弧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和尚每一处都像,像得心口发紧,却又偏偏差着一层,叫她抓不牢、坐不实。
她只能一寸寸看、一寸寸比,像在解一道没有谜底的谜。
‘季小子,她那眼神……’白兕发紧,声音低,‘在拿你跟记忆里比对。’
‘我知道。’季仓手上不停,‘先稳断口,别的拖一刻是一刻。’
“和尚,手别停,我不趁你之危。”紫灵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只管把宝贝收好。”
“收好了,”她道,“咱们把账算清楚。”
他心里清楚,她本可以趁他分神、术法未收,一剑逼来,那便真再无招架之力。
可她没有,只横剑立着,等他把断口稳好。
这是剑修的骄傲,也是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信——她不愿、也不齿,赢这等趁人之危的剑。
“……多谢仙子。”释心声音沙哑,合掌半礼,没有抬头。
合榫术法渐渐收拢,镜光稍敛。
紫灵向前半步,状似随意,提起一桩只有“季仓”才会有的旧事。
“栖霞山的雨下得真大啊,和尚。”她唇角极淡一扯,看不出喜怒,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栖霞山那一场雨,她记到今日。
那一日,他将那件冰蚕丝内甲塞到她手里,轻描淡写一句“算公账”,转头便扎入十万大山。
这桩事从未对旁人提过,此刻一字字说出,每一个字都像剜在自己心上。
“你说一个人送了东西、说了‘算公账’,转头却当自己死了——”她问,“这算什么?”
季仓心弦绷到了极致。
“她在挖坑等你跳!”白兕替他急,“你那手指顿了——”
季仓只能垂目,把眼底波澜死死藏住,声音绷得平直,生怕一个颤音便前功尽弃。
“……仙子说的人与事,贫僧当真不识。”
指节却极轻微地顿了一分。
那一顿被她看在眼里,不啻惊雷。
一颗本已沉到谷底的心,又被狠狠拽起。
他若全然不识,为何手指会顿?
若心里无鬼,为何指节会白?
这细微处的破绽比千言万语都真切。
她盯着那只手,眼底将熄的光亮了一分,混着更深的痛。
‘看见了。’他在心里苦笑,‘可我不能应,一应就全完了。’
塔心另一侧,齐溪默默绾着情丝,眸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齐溪在合欢宗见惯痴男怨女、情海波澜,对这等场面最是敏感。
她借着双镜相引的那一线神念通道——双镜同持之后才有——神念直入季仓识海。
“呵,大师,好深的情债。”
她想起先前那许多生死与共,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却很快将那点异样压下,只余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她收丝抬眼,对紫灵不咸不淡。
“妹妹好眼力。只是有些人的事,连我这同行的也问不出来。”
“问不出来?”紫灵目光冷淡地扫她一眼,“他不答我,倒是答你?”
这一问夹枪带棒,直戳齐溪。
紫灵看着这合欢宗“妖女”与他双镜同持、并肩而立,心里那酸涩、敌意再压不住。
齐溪迎着好友的“敌意”倒也不恼,只淡淡回望,心里却将局面看得更透——这姐儿是把她当成情敌了……
她张张嘴,终究没解释什么。
紫灵的目光落回那两面流着清光的镜子。
镜光交缠,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认得这镜。
同心镜。
她想不通。
双镜同持、气机相连,那是要性命相托、气机同源,才做得到的地步。
你不信我、不认我,却信她、与她共宝。
季仓……你若活着,为何要这样对我?
旧的伤痛与眼前刺眼的画面绞在一起,她指尖忍不住发凉。
退婚那一纸冷淡文书,死讯传来那天天塌一般黑……这许多以为已冰封深埋的旧痛,此刻被眼前一幕尽数勾起,翻江倒海。
她指尖一寸寸发凉,那点不肯死心的“相信”,被画面一点点往下压,几乎要熄了。
“双镜同持,呵。”
她声音极轻,像问镜,又像问自己,“看来‘死’的这些年,你过得比我想的热闹得多。”
‘……紫灵,你误会了!’”季仓心头剧震,却只垂眼,仍旧不能解释。
塔心一时静得可怕。
她那句“解释一句我就信”还悬在半空,像一把递到手边的梯,只要他肯接!
季仓垂着眼,那梯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光在她眼底一点点黯下去。
他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痛竟抵不过心口万一。
塔外暗处,重伤的聂轻罗并未远去。
她被心腹藏在规则外的死角,蛊毒缠身、面色灰败,却死死盯着塔心。
透过蛊虫的眼睛,她看见塔心,紫灵正与秃驴对峙?
那蛊虫细小如尘,藏在规则缝隙里,将塔心景象一幕幕传回。
天助她也——这残局,竟乱到这般地步。
“秃驴……你也有今天——新仇旧账,一次清。”
她盘算他们内讧、秃驴重伤、合榫未稳,正是一锅端的良机。
虽然被反噬重伤,但本命蛊王却侥幸未损,压箱底的毒蛊、底牌也还在。
她算得清楚,这三人本就互不信任、情劫缠身,一旦斗起来必定两败俱伤。
到那时再催动蛊王、施出底牌,一锅端了。
既报反噬大仇,又能夺镜取宝。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翻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