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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权衡
柳蕴秋她声音压得极低。
“他眼下客气,只因你还有用;待你无用,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
他那样算无遗策的人,你以为与他并肩,其实早就在他局里,是他手里一颗棋子。”
这话像一盆冰水,又像一根毒刺。
齐溪一时无言,不由想起持剑女子痛到极处的眼,想起和尚垂眼否认时那一片沉默。
她一直刻意不去深想,此刻被柳蕴秋一层层剥开摊在面前,才惊觉自己对这个并肩的人原来所知甚少。
“好妹妹,你聪明一世,别糊涂一时。”
柳蕴秋继续道,“他连死都敢诈,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舍你?”
“……师姐,好利的一张嘴。”齐溪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话说到尽头,柳蕴秋收了笑,温柔里透出冷硬。
“前辈们已布好局,只待那个‘镇剑/合塔’的要紧关头。你在那时依约行事——撤手、开缺口、反制,姐姐在外接应。”
“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她半是威胁半是叹息,“若执迷不悟,大事一成,你与那和尚一个都活不成,合欢宗也再没你这号人。”
柳蕴秋起身,理了理裙摆,笑意不达眼底,递来一枚传讯符。
那符做得精巧,灵光内敛,捏在指间几乎瞧不出异样。
她不逼齐溪当下表态,只叫她“好好想”,想通了传讯知会。
“话带到了。你是聪明人,好好想——想通了,以此讯知会我。”
“……师姐的好意,我记下了。”齐溪接过,笑意浅浅,“容我想想。”
这“想想”二字,是眼下唯一能给的答案。
不把话说死,既不应也不拒,给自己留余地,也给对方留念想。
柳蕴秋离去,塔层重归死寂。
齐溪捏着那枚传讯符,眸光沉沉。
……
塔层一隅,季仓去塔心稳固合榫断口,紫灵守在另一侧,齐溪借疗伤独自留下。
残阵明灭,四下无人,只有双镜清光在她指间流转。
她盘膝静坐,却没有运功。
围城打了许多日,她一直绷着弦应敌,没工夫细想自己图什么、站哪边。
如今柳蕴秋把话挑明,反倒要趁这空档,替自己算个明白。
她先逼自己把“同门之情、并肩之义”统统撇开,只算利害。
她出身合欢宗,从消息堆里滚出来,最懂人在局中忌被情绪牵着走,越是动心的话,越要冷着听。
“柳蕴秋……好师姐,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齐溪心里冷静自语,“保命、分宝、结婴,呵,画得好大一张饼。”
她闭目,先算最要紧的一条——若应了柳蕴秋、卖了季仓,会是什么下场。
双镜同持、塔已合榫,她与季仓气机早已缠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若死、塔若失,她轻则遭同心反噬、重伤道损,重则同归于尽。
再算得手之后。
外敌真成了事,第一个要除的,就是她这个握着半面镜、知道太多内情的合欢宗女修。
卸磨杀驴的事,她在合欢宗见得太多。
最后戳破那张饼。
所谓“元婴前辈亲自护法、助你结婴”,是句空话。
她在合欢宗是什么分量,自己最清楚,连宗里元婴的面都见不着,不过是个跑腿的,凭什么信一个隔着柳蕴秋、连名号都不敢报的“前辈”?
那样的许诺,得手前是造化,得手后是套牢——双修、契约、人情,能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反过来看,跟着季仓,那半面镜、上三层、灰兕,是实实在在握在自己手里的。
季仓与她向来明算账,以镜为凭、落字为据,从不曾拿虚话哄她、拿人情压她。
‘卖了他,塔失我损、事成就被灭口;不卖,机缘在我手里、性命系在一处。’
齐溪心头那点对泼天造化的妄念,已淡了大半。
再退一步,假设外敌真肯履约、她真能全身而退,那她肯不肯。
她想起柳蕴秋那句“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在他们眼里,她不是个活人,是一件能收买、能胁迫、用完即弃的东西。
齐溪自小心高气傲、宁折不弯,辗转修行到今日,争的就是“不被人摆布”四个字。
反观季仓,这一年,他与她是“对等”的。
他不逼她、不套她、不把她当物件,群战、蛊潮,他把后背、把命一次次交到她手里,连她的来历、她那面镜的底细都不追问。
这样的结盟,是她修行以来头一遭,被人当个人、当个对等的人。
“就算你真给、我真能活——我齐溪几时沦落到,要靠卖同路人、看人脸色才能活?”
她傲意上来,唇角微冷,“他防着天下人,却没防过我;他算计天下事,却没算过我。就凭这一样,你们出再高的价,也买不动我。”
利害与尊严算定,齐溪才敢去碰那桩她一直刻意压着的心事。
那些画面压不住地浮上来:一路并肩血战,她情急之下当着紫灵的面,失口喊出“季仓,小心”的那一瞬;还有他望着紫灵时,那双总垂着的眼里深藏的痛。
她对他,早有了些超出利益的东西。
可她立刻把这点心思按得死死的。
情之一字最靠不住,也最易让她万劫不复,她不会为它做决定。
它顶多算压在“利益”与“尊严”之上的、最后一根轻轻的羽毛。
何况他心里装着那个女人……她与他止于盟友,不奢望,也不乞怜。
‘……有这一根羽毛,够了。’
齐溪极轻细语,很快就冷静下来。
决意已定,她却要最后亲眼确认一回,自己没看错人。
随后一次共同稳固断口时,她布下一个极隐蔽的试探:
“无意”中把自己这半边外层接应的镜光散了一线,露出一个可被趁虚接管的小破绽。
她留了分寸,只散外层接应一线、不碰本源,纵出意外也收得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