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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战过去,塔心像被狂风扫过。
残阵灵光明灭不定,地上散落着绞碎的蛊虫尸骸,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空气里弥漫着蛊毒的腥冷与淡淡的血腥气。
三人谁也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紫灵垂下长剑,不再直指季仓喉咙,却仍横在他身前,眼睛死死盯着他。
齐溪识趣地退到一旁,垂下眼帘,把这一方天地留给两人。
白兕在季仓识海里做了个屏息的模样:‘季小子,这一回,你怎么答?’
“和尚,我不绕弯子。”
紫灵脸色平静,声音清透,每个字都像落在冰上,“我只问你一句——”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是不是季仓?”
塔心静得落针可闻。
许多时日翻来覆去的试探、疑痛,被她尽数敛去,只余这最简单的五个字。
是或不是,再没有半分模糊的余地。
季仓面对那双眼睛。
那双在栖霞山雨里、临南长街、塔基剑光中被他刻进魂里的眼睛。
刹那间,他几乎就要点头——那冲动来得猛烈,几乎压不住。
他想告诉她,是,我是季仓,我没死。
可下一瞬,临南城深不见底的寒潭、张玄胤铺天盖地的网骤然压上心头,将千言万语尽数冻住。
否认,是往她心上捅最后一刀;不否认,她活不成。
‘……对不住。’
他在心里泣血,‘你恨我、打我、杀了我都行,但无论如何不能去临南城送死。’
他极慢、极轻地摇了摇头。
“……仙子,认错人了。”
季仓垂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贫僧……不是他。”
紫灵定定看着他,像要把这副模样刻进骨头。
“不是他”三字落地,她只觉一直撑着自己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其实早有预料,可心底那点连自己都瞧不起的妄念,总盼着他能心软、能认。
如今他亲口断了最后一点念想,她反倒奇异地理静了,像一潭再无波澜的死水。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比哭还让人心碎。
季仓心口狠狠一缩。
他宁肯她骂他、打他,甚至一剑刺来,也不愿听见这样的笑——那是心彻底死了,才会有的声音。
剑尖缓缓垂落,点在地上。
“……好。”
她脸色平静得吓人,声音轻缓,“我知道了。”
“紫……”季仓心头剧痛,手伸出半分,又生生顿住。
“大师,别叫了。”紫灵没让他说下去,“你既不是他,便没有资格那样叫我。”
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她纵爱他、痛他到这般地步,也断不会放下骄傲,去求一个不认她的人。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抬手落到衣襟上,去解那件冰蚕丝内甲的盘扣。
那内甲是栖霞山秋雨夜,他用一只木盒装着递到她手里的。
那夜秋雨淅沥,打开木盒,里头静静躺着一件雪白内甲,轻薄得几乎没有分量,触手生凉,隐隐有灵光流转。
他说这是极北冰蚕丝所织,水火不侵、刀兵难伤,叫她贴身穿着。
她当时还笑他,一个大男人怎的送女子贴身之物,他只皱眉,一句“我是在为自己的命着想”堵了回来。
她当着他的面,一颗一颗解甲。
动作不快,却没有半分停顿。
这内甲贴身穿了许多时日,寒夜里、恶战中替她挡过冷、挡过险,也藏着不肯对人言的一点念想。
如今退还,便是彻底断了那点念想。
她没说一个死字,这举动却比任何狠话都决绝。
“这件内甲,是‘季仓’送的。”
季仓立在原地,看着她一颗颗解甲,看着雪白内甲将褪、肩头露在阴冷空气里,脑子里许多盘算、层层伪装顷刻碎得稀烂。
他算尽利害、算尽生死,独独没算到她烈性至此——她这是拿性命逼他,也是真存了死志。
心口像被重锤砸中,他再也顾不得别的,一个箭步扑上前去。
一手攥住她解甲的手腕,用了十足力道,半分不松;一手拢住将褪的衣襟,却放得极轻,生怕弄疼她,只将那内甲仔仔细细重新合好、按住。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却只挤出两个字。
那一向沉稳从容、天塌也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穿上。”
这两个字、这双手、这双藏不住滔天痛意的眼,比“我是季仓”四个字都要清楚。
紫灵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呼吸一滞。
她多敏锐,他这失态攥握、这抖着的两个字、这再也藏不住的眼,落在心上,竟比千句承认都真切。
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怎会为她这般失态、这般痛?
心底那已死的光骤然又亮了一瞬——他是他,一定是。
可他嘴里,仍一个“是”字也无。
她几乎要开口再逼,可看着他痛苦挣扎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懂了,他不是不疼、不是薄情,是有说不出的苦衷,那苦衷重得他宁可被她恨,也不肯说。
“……穿上。”季仓攥着她,近乎哀求,“外头全是敌人,你不能没有护身。”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死活?”紫灵望进他眼底,声音颤抖。
“……就当是,出家人慈悲为怀。”他闭着眼,无语凝噎。
这借口蹩脚得连自己都不信。
紫灵重新系好丝甲,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她没再逼问,也不再落泪,只把答案悄悄咽进心底。
没再看他,她横起剑转身,一步步走向塔心另一侧,背影挺得笔直。
不与他、齐溪站在一处,却也没走向塔外、没投向暗处敌人,就守在那一侧,剑指前方。
“甲,我穿着——”
她背对着他,声音清冷却已无死意,“不是领你的情,是我得活着,把事情查清楚。”
退婚、假死、欺瞒……这许多疑团,她要亲自查个水落石出。
得活着,唯有活着才能看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