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净土化为虚无后留下的那片“空无”,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宣告,悬挂在清源天的西方天际。
没有佛光,没有梵唱,没有那始终萦绕不散的、令人压抑的宏大愿力。
只有最原始的、清冽的虚空,以及缓缓流动的、未被任何教义沾染的天地灵气。
风穿过那片空域,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在凭吊一个时代的终结,又像是在庆贺某种沉重枷锁的破碎。
玉宸城一方,包括祝玉妍在内的所有修士,在那片空无前站立了许久许久。
没有人说话。
极致的震撼过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以及缓缓从灵魂深处升起的、不敢置信的狂喜与解脱。
百年抗争,血火交织,无数同道陨落,道统几近断绝……这一切的苦难与坚持,竟然真的……迎来了曙光?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完全超乎想象、近乎梦幻的方式?
玄真子老泪纵横,对着那片空无,也对着王也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泣不成声。
“道尊显圣……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虬髯道士用力抹了把脸,却抹不尽汹涌而出的热泪,他喉咙哽咽,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宣泄般的长啸。
中年道姑与其他修士,亦是纷纷拜倒,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仰天长笑,有人默默垂泪。
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百年积郁的沉疴。
祝玉妍没有拜。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白衣在掠过空无的风中微微拂动。
清冷绝艳的脸上,最初的震撼早已沉淀,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平静。她望着那片空无,又缓缓将目光移向身旁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衫道人。
眼底深处,冰封的寒潭似乎有暖流悄然融化,漾开细微的涟漪。
“王道长……”
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此界众生……欠你一份永世难报的恩情。”
王也闻言,转过头,看着她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生动气息的侧脸,随意地摆了摆手。
“没什么恩情不恩情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激动不已的道门修士。
“就是觉得,这样清净点,看着舒服。”
他抬眼,望向这片上界广袤的天地,没有了佛光与神辉的强行浸染,天空似乎都显得更加澄澈高远。
“这边的事情,算是了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意味。
祝玉妍心领神会。
伪佛与东瀛邪神的根基已被连根拔起,残余势力在目睹极乐净土与高天原的湮灭后,注定掀不起任何风浪。此界格局已定,剩下的整合与重建,非王也所长,也非他所愿。
“玄真子。”
祝玉妍收敛心绪,恢复了平素的清越语调。
玄真子等人连忙收敛情绪,恭敬应声。
“仙子!”
“此间事已毕。伪佛邪神根基已毁,余孽不足为虑。尔等可联络各方,妥善安置,重建秩序,光复道统。”
祝玉妍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谨遵仙子法旨!”
玄真子等人齐声应诺,望向祝玉妍的目光充满崇敬,望向王也的目光则更是敬畏如神。
“仙子与前辈……可是要离开?”玄真子有些不舍地问道。
祝玉妍微微颔首。
……
多年后,某处。
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苍茫山河,只是比起王也初来时的暗流汹涌,此刻似乎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宁静与生机。
王也与祝玉妍并未惊动任何人,也未去往那些繁华的城池或宗门。
他们的身影出现在一片人迹罕至、钟灵毓秀的连绵山脉之中。
此地群山环抱,云雾缭绕,有飞瀑流泉,有古木参天,有奇花异草点缀,灵气虽不如上界充沛,却格外纯净自然,更有一份上界难寻的山水野趣与红尘烟火气。
在一处背靠悬崖、面朝幽谷、有清溪潺潺流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缓坡上,坐落着几间古朴雅致的竹木屋舍。
屋前有一小片开垦整齐的菜畦,种着些青翠的蔬菜。
篱笆上攀着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竹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红辣椒。
炊烟正从其中一间屋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合着淡淡的米饭香气与柴火味道。
一切,都透着一种平淡、安宁、远离纷争的烟火气息。
当王也与祝玉妍的身影出现在篱笆外时。
竹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着简单布裙、却难掩天生丽质、眉目间灵动娇憨不减当年、更多了几分温婉与满足气息的女子,探出身来。
正是婠婠。
她手中还拿着一个洗到一半的竹笋,指尖沾着水珠。
看到篱笆外的两人,尤其是看到王也时,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坠入了星辰,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呀!道长!你回来啦!”
她雀跃着就要跑出来,随即又看到了王也身旁那道清冷绝艳、让她既敬又畏的白色身影,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欢喜变成了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师……师尊?”
婠婠连忙放下竹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出,对着祝玉妍盈盈一拜。
“弟子婠婠,拜见师尊!不知师尊驾临,有失远迎……”
祝玉妍看着自己这个性情跳脱、如今却俨然一副娴静小妇人模样的弟子,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