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乳白色的轻纱,笼罩着澄澈的忘川湖。
王也推开东厢竹屋的门,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润凉意的空气,正准备如往常般去湖边掬水净面。
却见一叶扁舟,正无声地破开湖面薄雾,朝着小岛悠悠划来。
舟上站着一位青衫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朗,眼神灵动,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他手中竹篙轻点,姿态娴熟,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得快活无比。
扁舟靠岸,少年轻巧地跳上小岛,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院中的王也,眼睛顿时一亮。
“咦?生面孔!”他笑嘻嘻地凑过来,毫不认生地打量王也,“你是新来的?柳姐姐终于肯收徒弟啦?”
这时,主屋的门也开了,柳忘川缓步走出。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青丝松松挽起,插着一支木簪,神情恬淡柔和,正是那温婉似水的第四人格。
见到少年,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浅笑:“长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柳姐姐!”被称作长秋的少年立刻撇下王也,蹦跳着过去,语气亲昵,“我师父又把自己关进新阵法里三天没动静了。”
师兄师姐们都快把彼岸山拆了,我溜出来透透气!顺便给你带了些山外集市买的蜜饯!”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过去。
柳忘川含笑接过,转手便放在院中石桌上,指了指王也,温声道:“这是我新收的弟子,王也。徒儿,这位是彼岸门掌教王真人的六弟子,季长秋。”
“彼岸门?”王也适时地露出些许“好奇”。
“对呀对呀!”季长秋又蹦回王也身边,自来熟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我们彼岸门可好玩了!就在忘川湖西边三十里的彼岸山上!风景奇特,阵法遍布,最重要的是——师兄师姐们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他挤眉弄眼,语气夸张。
柳忘川无奈地摇摇头,语气依旧温和:“长秋,莫要胡说,吓着你王师兄。”
“怎么会!王师兄一看就是心胸宽广之人!”季长秋笑嘻嘻地,转而用力晃了晃王也的肩膀,“王师兄,走嘛走嘛!跟我回彼岸门玩玩!柳姐姐,借你徒弟半天,傍晚前保证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柳忘川看向王也,眼神询问。
王也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与“向往”,低声道:“师父,弟子……可以去见识一下吗?”
柳忘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去见识一下也好。彼岸门王真人学究天人,门中奇人异士颇多,或对你修行有所启发。只是……”她看向季长秋,语气稍重,“长秋,莫要带你王师兄去那些危险古怪之地,傍晚前务必回来。”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季长秋拍着胸脯保证,迫不及待地拉着王也,“走走走!王师兄,上船!”
王也被他半拖半拽地拉上那叶扁舟。季长秋竹篙一点,小舟便轻快地驶离湖心岛,朝着西面而去。
湖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季长秋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竹篙划水,嘴里也不停。
“王师兄,你真是柳姐姐的徒弟?她眼光可高了,以前多少青年才俊想拜师都被拒了呢!”
“咱们彼岸门啊,虽然人不多,但热闹!大师兄王无敌,天天嚷嚷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其实人挺好,就是爱摆谱。”
“二师姐张小渔,最爱研究些稀奇古怪的吃食,上次烤的那串‘七步倒蝎子’,啧啧,那味道……”
“三师兄贪嗔痴,整天神神叨叨找佛祖,路痴一个,在自己家都能走丢。”
“四师兄崔画牢,阵法狂魔,画阵能把自己画进去出不来。”
“五师姐毒夭夭,人美心……呃,反正她养的花草宠物,都挺有‘个性’的。”
季长秋如数家珍,王也默默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听起来,这彼岸门果然“非同一般”。
约莫半个时辰后,扁舟靠岸。眼前是一座不算太高、但山势颇为奇特的山峰,云雾缭绕间,可见亭台楼阁隐现,更有无数若隐若现的符文光芒在山体间流转,显然布置了极为复杂的阵法。
“这就是彼岸山!”季长秋得意地介绍,“这些阵法,大半都是我师父和四师兄的杰作,外人擅闯,保管他晕头转向!”
他熟门熟路地引着王也穿过几处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的山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修建在半山腰的宽阔平台,几间雅致的屋舍错落分布。
平台边缘,一块突出的巨岩上,正负手立着一人。
此人身材高大,穿着绣有繁复云纹的玄色劲装,背对来人,昂首望天,山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一头黑发狂舞,周身竟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孤傲气势油然而生。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回荡在山谷之间,端的是气势十足。
王也脚步微顿。
季长秋却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高声喊道:“大师兄!别摆造型啦!柳姐姐的徒弟来做客啦!”
那“唯我独尊”的背影猛地一僵。
下一刻,那人迅速转身,脸上那副“冷漠孤高”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瞬间换上了一张阳光灿烂、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脸,身形一晃便到了近前。
“哎呀!是柳仙子的高徒?失敬失敬!在下王无敌,彼岸门大弟子!”他热情地拱手,眼神好奇地上下打量王也,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孤傲。
王也拱手还礼:“散修王也,见过王师兄。”
“好说好说!”王无敌拍拍王也肩膀,力道不小,“王师弟一看就是人中龙凤!不知师承何派?修为几何?可曾婚配?”
王也:“……”
“大师兄,你查户口呢?”季长秋翻了个白眼,拉着王也往另一边走,“别理他,咱们去找二师姐,她今天肯定又弄到好东西了!”
果然,不远处的一处石亭里,一个穿着利落短打、扎着马尾、容貌俏丽却带着几分野性的女子,正蹲在火堆旁,手里举着一串黑乎乎、还在滋滋冒油的东西,吃得津津有味。火堆旁还散落着几只色彩斑斓、一看就剧毒无比的蝎子残骸。
“二师姐!”季长秋招呼。
女子闻声抬头,看到王也,眼睛一亮,举着那串黑乎乎的东西就热情地招呼:“小师弟来啦?快来尝尝!刚烤好的‘幽冥毒蝎’,外焦里嫩,可香了!撒了我特制的‘七情椒盐’,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王也看着那串依旧张牙舞爪、残留着诡异紫黑色汁液的蝎子,沉默了。
“张小渔!你别吓着客人!”王无敌跟了过来,皱眉道。
“怎么会!我这可是大补!”张小渔不服气,自己又咬了一大口,嘎嘣脆,看得王无敌眼角直抽。
王也定了定神,努力维持平静:“多谢张师姐美意,在下……还不饿。”
“哦,那可惜了。”张小渔也不介意,继续啃她的烤蝎子。
不远处一棵老松树下,一个穿着破旧僧袍(却又不是正经僧衣)、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子,正抱着个酒葫芦,眼神迷离地望着天空,嘴里念念有词:
“佛祖在哪……路在哪……明明就在眼前,为何总是走不到……酒……酒是好东西,能忘路……”
“那是三师兄贪嗔痴,”季长秋小声说,“他又迷路了,虽然就在自己院子里。”
另一边,一个书生打扮、面容清秀却眼神呆滞的青年,正蹲在地上,以指为笔,以灵力为墨,在地上飞快地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阵法光芒流转,眼看就要闭合,他却突然停住,抓了抓头发,苦恼道:“咦?这里好像画错了?生门怎么变成死门了?等等,我好像把自己画进去了……”
他尝试抬脚,却发现双脚已被阵法光芒困住,动弹不得。
“四师兄崔画牢,日常状态。”季长秋见怪不怪。
更远处,一片开满奇花异草的药圃边,一个身着淡绿长裙、容貌清丽绝伦、气质温婉如水的女子,正蹲在地上,温柔地抚摸着一只雪白的兔子,手中拿着一把鲜嫩的青草。
“小兔子,乖,多吃点。”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兔子红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低头啃了几口她手中的草。
然后,四肢一僵,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绿裙女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温柔困惑的表情,轻轻戳了戳不再动弹的兔子:“小兔子?你怎么了?吃饱了睡觉吗?”
王也默默移开了视线。
季长秋干笑两声:“那是五师姐毒夭夭……她养的东西,都比较……脆弱。”
王也深吸一口气,由衷地对季长秋道:“贵门……果然热闹非凡。”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季长秋嘿嘿一笑,正要说什么,那边的王无敌却忽然又凑了过来,脸上重新摆出那副“唯我独尊”的表情,眼神“锐利”地看向王也。
“王师弟,你既是柳仙子高徒,想必修为见识不凡。不如……你我切磋一下气势如何?不用动手,只以神念威压相抗,看看谁更胜一筹!”他显然想在新来的师弟面前找回点场子。
王也面露“难色”:“这……王师兄修为高深,师弟恐怕……”
“哎!切磋而已,点到即止!”王无敌不依不饶,上前一步,筑基后期的威压隐隐透体而出,朝着王也笼罩过去。他倒也没用全力,只想让这新来的师弟感受一下“大师兄的威严”。
就在这时——
“大师兄!你的‘八宝蛛’烤好啦!再不来吃就焦啦!”张小渔突然举起一串烤得更加黑乎乎、长满腿的东西,大声喊道。
王无敌浑身一个激灵,那“唯我独尊”的气势瞬间垮掉,脸色一变,扭头就跑:“我的蛛儿!小渔你别乱动!那是我养了三年才抓到的!”
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王也:“……”
季长秋捧腹大笑。
一旁的贪嗔痴不知何时晃悠了过来,迷离的眼神盯着王也,打了个酒嗝:“这位施主……不对,这位道友……你可知……去西天的路……怎么走?”
王也沉默了一下,随手给他指了个方向:“往那边,直走。”
贪嗔痴醉眼朦胧地看了看,双手合十(姿势不对),口诵佛号(念错了):“多谢道友指点迷津……”然后,摇摇晃晃地朝着王也所指的……相反方向,坚定不移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