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坂爱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辩解。她知道,此刻任何关于四宫雁庵他们自作自受、死有余辜的冰冷分析,或者关于自己首要任务是保护辉夜、无暇他顾的解释,都只会显得苍白甚至残忍。
“我救不了所有人,辉夜。”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更接近本质的回答,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经历过生死与抉择的冷硬。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保护你和四宫云鹰,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我的力量并非无限,敌人很强,战斗的余波……无法精准控制。”
她顿了顿,直视辉夜的眼睛:“而且,即使我有能力分心去救……我也不会救。”
四宫辉夜瞳孔微缩。
早坂爱的语气没有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四宫雁庵、四宫黄光他们,是那个‘笼子’最坚固的支柱,是制定规则、将你束缚其中的人。”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你需要逃离的过去的一部分。救下他们,意味着你可能再次被拖回那个你想摆脱的世界。”
“辉夜。”早坂爱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说过,我想把你从那个笼子里带出去,彻底地。有时候,摧毁笼子,也包括清理掉那些维护笼子、并试图永远锁住你的人。即使他们……是你的血亲。”
这番冷酷到近乎残忍的坦白,让四宫辉夜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看着早坂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半身”。
眼前的早坂,金发依旧,容颜依旧,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身为女仆时的温顺、伪装或慵懒,只有一种冷酷。
陌生,无比陌生。甚至……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辉夜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的怒火。“用这种方式?毁掉一切?甚至不问我愿不愿意?”
“问你?”早坂爱忽然极淡的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涩然。
“问那个被四宫家规训了十几年,即使内心厌恶却依然习惯于服从,即使被压迫也不敢真正反抗的四宫辉夜吗?”
她的话像针一样刺在辉夜心上,让她瞬间哑口无言。一些被刻意忽略或美化了的记忆浮上心头,让她脸颊发热。
“辉夜,我们都很清楚,以前的你,给不出我想要的答案。而当时的我,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底气,去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早坂爱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我选择了我认为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为此造成的伤害和……你的不理解,我早有预料,也愿意承担。”
她伸手,轻轻将辉夜额前一缕被泪水沾湿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依旧温柔,但眼神却不容回避:
“但现在,你有机会重新选择了。四宫家已经成为过去,枷锁已经粉碎。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可以离开,去过任何你想过的生活。当然……”
早坂爱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微弱期盼:
“你也可以选择留下。不是作为四宫家的大小姐和她的女仆,而是作为早坂爱和四宫辉夜,以全新的身份,看看我能用现在这份力量,打造一个怎样的世界。一个……或许你会更喜欢的世界。”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辉夜,将选择权,真正交还给了这个刚刚从精神创伤中恢复的少女。
四宫辉夜怔怔地坐在那里,脑海中一片混乱。
恨吗?怨吗?当然有。
早坂的手段太过酷烈,擅自决定了她的命运,甚至……间接导致了父亲的死亡。
可同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又在心底响起:父亲和兄长们,何曾真正给过自己选择的自由?那个华美的牢笼,自己又何尝不是日日夜夜想要逃离?只是缺乏勇气,缺乏力量……
而早坂,她以最激烈的方式,摧毁了牢笼。过程残酷,但结果……自己确实“自由”了,以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早坂爱,辉夜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她还需要时间,很多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去理清这复杂如乱麻的情感。
“……我需要静一静,早坂。”最终,辉夜只是低声道,避开了早坂爱直接的目光,声音疲惫而沙哑。
早坂爱眼中那一丝微弱的期盼光芒黯了下去,但并未消失,只是转为更深的沉静。她点了点头,没有逼迫,也没有流露出失望。
“好。现在的四宫家还没重新建好,楼下给你准备了房间,东西都是新的。你先休息。”她站起身,动作利落。“我会在这里。任何时候,你想谈,我都在。”
四宫辉夜没有回应,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重新变成了一个沉默的轮廓。
早坂爱默默关闭了还在欢快播放的电视,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她走到窗边,望着天空的夕阳。
……
夜色漫过东京都的天际线,像打翻了的浓墨,一层层晕染开去,直到将远处的摩天楼群也吞噬成模糊的剪影。
高层别墅里,只有客厅落地窗透出一点昏黄的暖光。端木辰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客厅中央。
他抬眼,目光落在客厅一侧的开放式餐厨区。
早坂爱正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他。她依旧是一身经典的黑白女仆长裙,裙摆及膝,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白色的荷叶边围裙系在腰间,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并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不慌不忙地将砂锅的盖子轻轻合上,最后一丝蒸汽被锁住,浓郁的香气却已经弥漫开来。
她这才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微微躬身,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
“欢迎回来,主人。晚餐刚刚准备好,时间正好。”
端木辰看着她这身打扮和做派,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他走到餐桌旁,扫了一眼桌上——几道精致的日式料理,摆盘用心,热气氤氲,显然是算准了他大概回来的时间。
“事情已经解决了。”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直接切入主题,目光落在早坂爱低垂的眼睫上。“没必要这样了吧?”
早坂爱直起身,脸上的职业化笑容淡去了一些,走到餐桌对面,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调整了一下碗筷的位置,动作细致。
“只是突然觉得。”她轻声说,视线落在自己刚刚摆正的筷尖上。“有时候,当个只要遵从命令、按部就班完成分内事的女仆,好像也不错。不用想太多东西,不用权衡利弊,不用背负太多选择。”
她抬起眼,湛蓝色的眸子在暖光下映着一点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