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寅没动,梗着脖子。
“好多弟兄,死了连个全尸都没凑齐......怪我.....”
“放屁!”
林宝山突然骂了一句,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大先生,此刻却红着脖子吼,“他们是为你陆寅死的吗?那是为了身后那四万万人!是为了不让小东洋把咱们当猪狗杀!”
“你活到,不是为了来这儿给我磕头的。”
林宝山死死盯着陆寅的眼睛,“你活着,就是他们活过的证据。你多杀一个小东洋,他们在地下就能多笑一声。”
“站到起!袍哥人家不得拉稀摆带!”
旁边的鲍立槐也忍不住了,大步跨过来,一把拽住陆寅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老幺!瓜娃子,啷个哈戳戳咧!”
鲍立槐是个粗人,嗓门大得像雷,“弟兄伙都在报纸上看了的!还有你在收音机里哇哇叫,很多弟兄也都听见了的!”
“咱们袍哥数百年,就数你这把火烧得旺!弟兄们不会怪你的!”
陆寅被拽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那股子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坐吧。”
钟秋甫适时地插话,“既然都是一家人,就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咱们喝喝茶,聊聊正事......”
众人落座。
茶是好茶,极品的大红袍。
但喝在嘴里却是苦的。
“上海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陆寅摩挲着茶杯,终于问出了这几个月一直压在心头的问题。
林宝山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原本南京那边是要对付我们的,但杜月生是个聪明人,明面上给挡住了很多压力。”
他重新戴上眼镜,“你走之后,他成立了恒社。现在的上海滩,青帮一家独大。”
“那十六铺呢?”
“还在。”
林宝山看了陆寅一眼,“杜月生这人讲究做人留一线。他知道你在外面没死,所以对咱们十六铺的旧部,和你的老兄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寅笑笑,“老狐狸是怕我哪天杀回去,找他算账。这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不管怎么说,弟兄们算是保住了。”
林宝山压低了声音,“翟婉云那丫头是个做生意的料,把虎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表面上还是做运输,实际上......”
“和刘振声他们一起在上海周边,搞了几个制药的地下作坊。”
“把从外省拉回来的药材,和你交代过的战备物资,都在往那边囤。”
“原本这一趟,我是喊她一起过来的,她拒绝了......”
听到这里,陆寅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兄弟们都安全,而且都干的很漂亮。
他在走之前布下的局,终于也在正常运作。
正说着,洪九东,汪亚樵,叶宁梁焕等人都到了。
几人相互见礼后,钟秋甫大手一挥,开饭。
紧接着孟小冬就跟佣人一起端着饭菜上来。
几十年的女儿红,直接换了大碗。
所有人站起身,端着酒碗。
“哗啦——”
十几碗酒泼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敬兄弟!”
众人齐声低吼。
在浓烈的酒香中,每个人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这不仅仅是一场重逢的酒宴。
而是一场为那个破碎的山河,为那些未竟的事业,重新磨刀的誓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