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面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闷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
屋子里的气氛也从刚才的热烈慢慢冷却,变得有些沉重。
陆寅放下酒碗,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舵把子。”
陆寅看向林宝山,“川渝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陆寅一直关心的问题。
他在香港搞钱,搞军火,搞工厂,这都是手段。
但这些东西得有人用。
香港这地方,毕竟是英国人的地盘,人少地窄,做个后勤基地还行,真要拉队伍,还得看内地。
而川渝,那是袍哥的根,也是未来抗战的大后方。
林宝山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很慢,像是嚼着满嘴的苦涩。
“乱。”
林宝山吐出一个字,“乱成了一锅粥。”
“刘响和刘文辉这对叔侄,杀红了眼。”
他摇了摇头,“现在的川渝地区,那是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你是县长,明天他就带着兵把你赶下去。老百姓苦不堪言。”
“苛捐杂税,多如牛毛。”
林宝山苦笑一声,“有的地方税都预征到四十年以后了。那些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把命卖了都交不起。”
陆寅沉默地抽着烟。
历史书上的几行字,变成现实听在耳朵里,血淋淋的。
“咱们袍哥会呢?”
陆寅弹了弹烟灰。
“更乱。”
林宝山叹了口气,“现在的袍哥会,早就不是当年的哥老会了。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仁字堂的范哈儿聪明,早就投了刘响,现在是个师长,手里有枪有炮,也是个土皇帝。”
“义字堂那边......跟那边的红党有些接触,走得比较近。”
“我这个礼字堂的舵把子,站在中间。”
林宝山指了指自己,自嘲地笑了笑,“这边劝这个别打,那边劝那个别杀。搞到最后清水袍哥,浑水袍哥都不给面子。”
说到这里,林宝山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寅。
“老幺。”
“嗯?”
“现在的川渝道上,都在传你的名号。”
林宝山声音突然变得很郑重,“江东瘦虎那是杀出来的威名。”
“那些军阀混战,那是自家人打自家人,说出去都嫌丢人。但你娃儿是打小东洋!把小东洋的脸皮按在地上踩!”
“咧个都是大义。”
林宝山身子前倾,“你晓得现在川渝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啷个说你吗?那是把你当成当代的霍去病来讲!”
他看向陆寅,把这次过来的真正意图讲了出来,“南京那边的通缉令现在形同儿戏,他们忙着打内战都来不及,不会有空理你。”
“你跟我回川渝,我相信只要你回去登高一呼。那些不想打内战的袍哥弟兄,那些心里还有点血性的汉子,绝对都会跟你走!”
“你才是那个能把袍哥会重新捏成一个拳头的人!”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陆寅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烟头烧到手指,赶紧扔了。
他知道林宝山说的是真的。
在这个乱世,谁不想当英雄?
谁愿意背着骂名打内战?
但他不能现在回去。
“舵把子。”
陆寅看向林宝山,“老幺会去川渝,但不是现在。”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郑重。
“我现在回去,除了多一股军阀打内战,什么也改变不了,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让那些东洋鬼子看笑话。”
陆寅表情闪过一丝落寞,“华夏大好男儿,自相残杀,不值得啊!”
“香港现在就是我的钱袋子,是我的兵工厂。”
“咱们的敌人始终是那些日本鬼子......”
“要回去,就要带着枪,带着炮,带着粮食,带着足以驱赶日本人的力量。”
“给我几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