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提出一个建议：“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先下一批小订单，试试市场反应。你们按照我的要求改进一下包装，确保物流过程中不掉链子。如果销售得好，我们可以建立长期合作，我也可以帮你们在上海寻找其他合适的渠道。当然，价格方面，我们需要协商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方案。”

这无疑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机会，但也伴随着巨大的挑战。上海的市场规则、审美标准、物流要求，与草原合作社现有的模式天差地别。

其木格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诚恳地说：“林经理，谢谢您对我们的认可。您提的要求，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看看能否做到。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挂断电话，合作社的几位骨干都围了过来，脸上既有兴奋，也有茫然。上海？那么远！那么高的要求！

“主任，咱们……能行吗？”朝鲁挠着头，“包装要改，运输要快，还得保证不坏……这得花多少钱？咱们账上……”

巴特尔则更关心实际问题：“上海人要的包装是啥样的？咱们那简单的油纸和塑料袋肯定不行。还有，怎么运过去？咱们这车到旗里还行，去上海？路上得走好几天，奶制品能行吗？”

乌云其其格看着其木格：“主任，这是大机会。要是真能在上海卖出去，咱们‘天牧’的品牌就完全不同了！但……风险也大。”

其木格看着大家，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一边是莫斯科传来的资金压力和政治风险，一边是草原合作社渴望突破却又步履维艰的品牌之路，现在，又加上了上海这个遥远而诱人的召唤。

她走到奶站的窗户前，望着外面无垠的草原。春风已带来暖意，枯草下新绿蓬勃。这片土地给予他们最纯净的馈赠，也塑造了他们坚韧朴实的性格。走出去，是必然的选择，但每一步，都必须踩得稳，不能因为远方的诱惑而迷失了自己的根基。

“回复林经理，”其木格转身，眼神逐渐坚定，“感谢她的青睐。合作社愿意尝试。请她将具体的包装要求、订单数量、价格预期和物流建议发过来。同时，把咱们合作社的实际情况、优势与困难，也如实告诉她。合作，贵在真诚。咱们先接一个小订单，集中力量，克服困难，把它做好。行，就继续；不行，也不丢人，至少咱们试过了。”

她看向巴特尔和乌云：“巴特尔，你负责联系旗里和盟里的运输公司，咨询长途冷链运输的可能性和成本。乌云，你跟我一起，研究林经理的包装要求，看看能不能在哈尔滨陈总那边找到设计支持，或者就近找到合适的包装厂。朝鲁，社里的生产更不能松懈，这第一批供上海的货，品质必须是最好的！”

草原的脉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东海之滨那汹涌澎湃的商业浪潮的牵引。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陷阱？其木格不知道。但她知道，固步自封没有出路，唯有以草原的坚实为根，以开放和学习的心态为翼，才能让“天牧”的奶香，飘得更远，也更稳。

哈尔滨，陈望几乎同时收到了伊万关于莫斯科遭遇“合规性质询”的报告，和其木格关于上海机会与挑战的请示。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在莫斯科、草原、上海之间逡巡。东欧的政治博弈，草原的品牌突围，远东沿海的市场召唤……北极光的战线越拉越长，挑战的形态也愈发多元。

他拿起红笔，在莫斯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写上“合规反制”；在草原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上海，写上“机会务实”；又在香港的位置画了一个星标，写上“加速联动”。

然后，他回到书桌，开始起草回复。

给伊万：“质询函是预料中的反扑。应对策略正确：材料扎实，姿态配合，暗中厘清对手。可适当通过友好媒体，披露‘红色十月’复兴进展及对工人权益的保障，营造正面舆论。必要时，可请阿纳托利等有威望人士发声。底线：不惧调查，但须防范被恶意拖延。资金已追加，望稳扎稳打。”

给其木格：“上海机会难得，务必抓住。原则：品质第一，量力而行，在合作中学习提升。包装设计我可让哈尔滨公司支援，物流方案与沈墨南方团队协调，他们有冷链经验。首单不求利润，打响品牌、建立口碑、摸清门道为要。注意控制风险，保持合作社正常运转。”

放下笔，陈望感到一种久违的、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紧绷感。北极光这艘船，正驶入一片海域更开阔、但暗流也更复杂的区域。每一处风浪，都需要不同的操舵技巧；每一次机遇，都伴随着全新的考验。

但他并不孤独。在莫斯科，有伊万、安德烈这样经验丰富的干将；在草原，有其木格这样坚韧智慧的守护者；在南方，有沈墨这样开拓进取的先锋；在香港，有周明启这样精明务实的操盘手；在哈尔滨，有李秀兰和这个温暖的家，作为他永不倾覆的港湾。

他走到窗边，夜幕下的哈尔滨灯火璀璨。松花江的冰层正在加速消融，江水开始流淌，带着碎裂的冰块，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仿佛在呼应着这个国家、这个时代，那不可阻挡的、奔向春天的潮音。

北极光的帆，已张满。前方，是更浩瀚的海洋，也是更壮丽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