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政治窗口期”并非一道从天而降的祥光,而是一柄悬在头顶、闪烁着诱人光芒却也寒光凛冽的双刃剑。在安德烈通过瓦西里将军的渠道,将北极光对“红色十月”糖果厂的投资意向与叶利钦急需的“经济改革正面案例”这一需求“无意间”联系起来后,来自上层模糊但确实存在的“关注”,很快化作了几道具体而微的指令,如溪流般渗透下来。
首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市工业局的格里高利副局长。他再次召见伊万时,脸上公式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急切。“伊万·伊万诺维奇,上级对‘红色十月’项目非常重视,指示我们要‘特事特办’,尽快拿出阶段性成果。你们提交的《复兴计划实施草案》,我们已经组织专家连夜审阅,总体肯定。但有几个具体问题需要明确,比如,你们承诺的首期一百万美元投资,何时能全额到位?设备升级的具体时间表?还有,关于员工安置方案,需要更加细化,特别是对老弱病残职工的保障措施……”
问题更加具体,要求更加苛刻,但伊万从中听出了推进的号角。对方不再是模棱两可地“研究研究”,而是真正开始核算成本、敲定细节了。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他们必须拿出更精确、更经得起推敲的方案,每一笔钱、每一个日期、每一项承诺,都可能被放在聚光灯下审视。
“资金方面,首批三百万美元已经汇入我们在莫斯科N银行的监管账户,随时可以按工程进度支取。”伊万早有准备,递上最新的资金证明和支付计划,“设备升级方面,我们与德国合作伙伴拟定了分三步走的方案,关键设备已开始询价和采购谈判。员工安置细则,这是我们修订后的版本,增加了对工龄三十年以上的老职工特殊津贴、对因工致残职工的岗位适配方案,以及职工技能再培训基金的具体管理办法。”
格里高利快速翻阅着厚厚的文件,不时点头。“很好,很有操作性。不过……”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伊万,“伊万·伊万诺维奇,你们现在是‘重点关照’对象。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看着。项目的每一步,尤其是资金使用和员工关系处理,必须绝对规范,不能出任何纰漏。最近……区里和厂里,可能还会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伊万心中明了。这是提醒,也是警告。“样板”的光环能驱散一些小鬼,但也可能引来更阴险的冷箭——那些在阴影中嫉妒、不甘或单纯想使坏的力量,可能会用更隐蔽、更“合规”的方式来找麻烦。
果然,没过两天,麻烦就来了。这次不是波波夫那种街头的恐吓,而是一封措辞严谨、引用法律条文、盖着某区级“劳动监察委员会”公章的正式质询函,直接发到了北极光-东欧工业联合体在莫斯科的临时办公地址。函件称,接到“群众反映”,北极光在收购“红色十月”工人私有化凭证的过程中,“可能存在利用信息不对称、诱导或变相强迫交易的行为”,要求北极光在七日内提交所有凭证收购合同的副本、付款凭证以及“确保交易公平性的证明材料”,并“随时准备接受现场调查”。
“群众反映?”谢尔盖拿着质询函,气得手抖,“肯定是波波夫或者他背后那些人搞的鬼!他们不敢明着阻挠了,就玩这种阴招!我们所有收购都有记录,自愿签字,哪来的强迫?”
“这正是他们的狡猾之处。”安德烈冷静地分析,“他们不否认我们收购的‘合法性’,而是质疑‘公平性’。信息不对称、诱导……这些词很模糊,也很难自证清白。一旦他们启动所谓的‘调查’,哪怕最后查不出问题,也能拖延我们的时间,打击工人对我们的信心,甚至在官方和舆论中制造怀疑。”
伊万看着那枚鲜红的公章,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样板”带来的关注,也意味着他们被置于更严格的监管和挑剔的目光之下。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放大。
“不必惊慌。”伊万放下函件,语气沉稳,“我们确实没有强迫交易,每一份合同、每一次付款都有据可查。谢尔盖,你立刻组织人手,将我们所有凭证收购的相关文件,按照时间、对象、金额、付款方式、有无附加协议(如技术顾问意向书)等分类整理,形成详细的说明材料。重点突出我们对困难家庭的额外补贴、对技术人员提供的额外职业发展机会。材料要扎实,逻辑要清晰。”
“另外,”他转向安德烈,“通过将军的渠道,了解一下这个‘劳动监察委员会’是谁在主导,以及发这封质询函的真实意图。如果是例行公事,我们配合调查就是。如果有人想借题发挥……”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们也要准备好相应的‘材料’。”
安德烈会意地点头。在莫斯科的泥潭里行走,既要遵守明面上的规则,也要懂得运用水面下的力量。
就在莫斯科团队应对来自“官方”的冷箭时,草原上的“天牧”合作社,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听到了来自数千里之外、中国最繁华都市——上海的回响。
事情源于李富贵之前为了开拓高端市场,寄往上海几家精品超市和高端食品店的“天牧”奶酪和奶粉样品。大多数石沉大海,或者被礼貌地退回。但其中一家位于淮海路附近、以经营进口和特色食品闻名的“绿野仙踪”食品店,其老板是一位颇有品味和冒险精神的海归女士,姓林。她尝过“天牧”的奶酪后,对其醇厚天然的风味和背后“草原合作社”的故事产生了浓厚兴趣。
她没有通过常规的商业信函联系,而是直接按照样品包装上留的极简信息(只有“天牧合作社”和“内蒙古”字样),几经周折,竟然将一通长途电话打到了旗里,又辗转联系上了合作社。
电话是乌云其其格接到的。当听筒里传来带着软糯沪语口音的普通话,询问“天牧”奶酪能否供货、以及更多产品细节时,乌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木格主任!上海!上海有家店想要我们的奶酪!还问有没有其他产品!”乌云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其木格也愣住了。上海?那个只在广播和报纸上听说过的、遥远得像梦幻一样的大都市?他们的“天牧”,竟然被那里的人看到了,还喜欢?
她接过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林经理您好,我是‘天牧’合作社的其木格……是的,奶酪是我们合作社生产的……原料是草原上散养的奶牛,传统工艺,没有添加剂……产量目前不大,但质量绝对保证……其他产品?我们还有鲜奶、传统的奶皮子、炒米奶嚼口……奶粉正在试制……”
电话那头,林经理显然很感兴趣,详细询问了生产工艺、保质期、包装规格、价格以及供货稳定性。其木格如实回答,没有夸大,也坦承了目前产能和物流的局限。
“其木格主任,你们的产品非常有特色,故事也打动人。”林经理在电话里说,“‘绿野仙踪’的客户群,就是寻找独特、天然、有故事的美食。我觉得‘天牧’很有潜力。不过,进入上海市场,对包装、品控、供货时效要求很高。你们目前的情况……确实有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