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欢喜之外,那沉甸甸的忧思,却如影随形。她想起赵重山近来愈发冷峻的眉宇,书房里常常亮至深夜的灯火,那些他虽不说、她却能从只言片语和细微神情中察觉到的、来自朝堂和草原的双重压力。石铁头他们潜入草原已近一月,音讯渐稀,是吉是凶,尚未可知。朝中关于北疆防务、关于赵重山“专权”的攻讦,虽因年前那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暗流从未止息,谁知何时又会掀起新的波澜?
这个时候有孕,于她,是喜事,也是负担。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事必躬亲,为归云楼、为府中庶务、为打点各方关系而殚精竭虑。她需要静养,需要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腹中这个脆弱的新生命上。可赵重山肩上的担子已经那么重,她如何能再让他为自己、为未出世的孩子分心?
还有边关……若真如那密信所预警,草原有变,烽烟骤起,这朔方城首当其冲。届时兵荒马乱,她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姜芷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丝线,理不出头绪。她在炕上呆坐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橘红色的霞光透过窗棂,给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近乎虚幻的光晕。
前衙传来隐约的散衙梆子声。姜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手中那张安胎方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无论如何,这个孩子来了,便是缘分,是上天给予这个家庭的礼物。她是母亲,是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必须稳住心神,护好自己,护好孩子们,也竭尽所能,为丈夫撑起一片安稳的后方。
她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略有散乱的鬓发,拍了拍微凉的面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些,这才缓步走出内室。
晚膳时分,赵重山如常归来。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沉郁,进门时,甚至顺手揉了揉正在院里带着弟妹看蚂蚁的岳哥儿的脑袋。岳哥儿仰起脸,献宝似的说:“爹,常大夫下午来给娘瞧病了,开了好多药!”
赵重山脚步一顿,目光立刻投向迎出来的姜芷,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身子不适?怎么不早说?请的常大夫?她怎么说?”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人已走到姜芷近前,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眉头微蹙,“脸色是有些差。可是近日太劳累了?”
姜芷心中微暖,对他笑了笑,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递给秋月,柔声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春困,有些乏,脾胃不和,请常大夫来开两剂药调理一下就好。倒是你,今日回来得倒早,衙中无事?”
赵重山见她神色如常,语气轻松,略松了口气,但眼底的关切未减:“今日议事结束得早。你既身子不爽,便好生歇着,府里的事交给周管家和嬷嬷们,归云楼那边,让何川多费心。晚膳用了么?想吃什么,让厨房单独做。”
“用过了,没什么胃口,喝了点粥。”姜芷引着他往饭厅走,岳哥儿牵着蹒跚的承疆,乳母抱着安歌,一家人围坐在桌边。饭菜是姜芷吩咐厨房按赵重山口味做的,红烧羊肉,清炒野蔬,菌菇汤,并几样爽口小菜。
席间,岳哥儿兴奋地说着白日里带着弟妹在院中玩耍的趣事,承疆挥舞着小勺子,努力将饭菜送进嘴里,弄得满脸饭粒,安歌则咿咿呀呀地试图学哥哥说话。赵重山虽沉默居多,但目光不时扫过妻儿,冷硬的唇角线条,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姜芷吃得很少,只略动了几筷子清淡的蔬菜,喝了小半碗汤。赵重山注意到了,又将关切的目光投过来。
“真没事,”姜芷对他摇摇头,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羊肉放进他碗里,“许是天气渐热,没什么胃口。你快吃吧,公务辛苦,多吃些。”
赵重山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那点疑虑又升了起来。但他没再追问,只默默将碗里的饭菜吃完。
晚膳后,赵重山照例要去书房。姜芷送他到廊下,夜风拂面,带着凉意。赵重山停下脚步,回身看她:“夜里凉,进去吧。若是还不舒服,立刻让丫鬟来叫我。”
“知道了,你快去忙吧。”姜芷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胸前的衣料,那里似乎比平日更挺括些,隐约能感觉到内里暗袋的轮廓——他习惯将重要的密函或短笺贴身存放。她心中微动,但什么也没问,只柔声道,“别熬太晚。”
赵重山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走向书房。他的背影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拉出长长的、稳重的影子。
姜芷独自在廊下站了片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缓缓转身回屋。她先去看了看熟睡的三个孩子,替他们掖好被角,在每人额上轻轻印下一吻,尤其是承疆和安歌,看着他们酷似父亲的眉眼,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又漾开涟漪。
回到自己房中,秋月已备好了热水和常大夫开的安神药浴包。屏退下人,姜芷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氤氲的水汽带着淡淡的药香,舒缓着紧绷的神经和疲乏的身体。她闭上眼,手掌轻轻覆上小腹,心中默默地对那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说话。
“孩子,你来得突然,娘……心里有些乱。这世道不太平,边关风声紧,你爹爹肩上的担子重得很。但你别怕,既然你来了,娘拼了命,也会护你平安,护这个家平安。你爹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哥哥姐姐也都是好孩子,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样的难关,都能闯过去……”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也似乎包裹着腹中那微小的希望。最初的惶惑与忧思,在静谧的独处中,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为坚韧的、属于母性的决心与勇气。
夜深了,总督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书房那一盏,依旧亮着。姜芷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听着窗外边城特有的、悠远而清晰的刁斗之声,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无论如何,明日太阳照常升起。而生活,与希望,也将在每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里,悄然孕育,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