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边塞的节令似乎总比中原要更凌厉、更分明些。前几日那场突如其来的霜冻,将庭院里最后几朵晚开的蔷薇都打蔫了,空气里已有了不容忽视的寒意。但今日一早,却是难得的秋高气爽,天穹澄澈得像是用最上等的靛青染过,一丝云翳也无,只一轮金灿灿的日头,明晃晃地悬着,将温暖的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驱散了晨间的清冷。
总督府内,从清早起便弥漫着一股不同往日的、热闹而又克制的忙碌。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节日的喜气。正院厅堂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廊下早已挂起了一对簇新的、画着“玉兔捣药”的绛纱灯笼。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面点师傅将醒好的面团揉得光滑劲道,准备蒸制祭月用的、足有脸盆大小的“月光饼”;掌勺的大师傅则指挥着帮厨,将昨日才从互市上采买来的肥羊、野雉、河鱼、时新菜蔬一一料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合着各种食材下锅时滋啦作响的声音与诱人的香气,顺着窗户飘散出来,引得路过的猫儿狗儿都忍不住驻足,探头探脑。
姜芷的身子已近四个月,早先的倦怠恶心之感减轻了许多,只是腰身已有了微微的弧度,行动间比往日多了几分小心。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料子格外柔软的藕荷色暗花缎面夹袄,外罩着同色镶风毛的比甲,发髻挽得简单,只簪了支素银嵌碧玺的梅花簪,脂粉薄施,掩去了些许孕中的苍白,眉眼间一派温婉宁和。她并未在厨房久待,只大致看了看备料的清单,叮嘱了大师傅几道赵重山和孩子们爱吃的菜的火候,又亲自检查了祭月的供桌摆设——香炉、烛台、瓜果、月饼,一应俱全,这才扶着春燕的手,缓步踱到庭院中透气。
院中阳光正好。岳哥儿正带着承疆和安歌,蹲在墙根那几盆地丁花旁,小声说着什么。承疆穿着姜芷新给缝的、绣着小老虎的宝蓝色棉袍,蹲得不太稳当,圆滚滚的身子时不时晃一晃,安歌则被乳母抱着,伸着小手,想去够哥哥们看的东西,嘴里咿咿呀呀。
“娘!”岳哥儿一抬头看见姜芷,立刻站起身跑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爹爹说,晚上石伯伯、韩伯伯、侯爷爷他们,还有方先生、何川叔叔,都要来家里吃饭,一起过中秋,是真的吗?”
“是真的。”姜芷微笑着替他擦了擦鼻尖沾上的一点尘土,“今日是团圆节,你爹爹的旧部、府里的先生和得力的人,都算是一家人,自然要一起热闹热闹。”
“那我可以给石伯伯看我新学的拳法吗?”岳哥儿眼睛亮晶晶的。自打石铁头他们来了之后,岳哥儿除了正经的文武功课,一有空就往东跨院跑,对这位脸上带疤、却格外疼他的石伯伯亲近得很。石铁头也极喜欢这个聪慧又不娇气的小公子,得闲时便教他几手实用的军中拳脚,不重花巧,只求实效。
“可以,只是要记住,点到为止,不可逞强。”姜芷点头应允,又叮嘱道,“今日客人多,你是兄长,要带好弟弟妹妹,不可失礼,也莫要乱跑,冲撞了叔叔伯伯们。”
“孩儿知道了!”岳哥儿用力点头,转身又跑回弟妹身边,神气活现地宣布了这个“好消息”,承疆似懂非懂地拍着小手,安歌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姜芷心头那点因节日而生的、对远方亲人的淡淡思念,似乎也被这暖融融的阳光和稚嫩的欢笑声冲淡了许多。她抬手,极轻地、安抚似的抚了抚自己微隆的小腹,那里依旧平静,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日渐清晰的、奇异的充实感。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节日的喜悦与家人的期盼,格外安静乖巧。
午后,赵重山从前衙回来得比平日早些。他今日亦换了身簇新的鸦青色四合如意云纹直身,腰间束着玄色革带,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利落。只是眉宇间那丝惯常的、因公务而生的沉凝,在踏入家门、看到廊下含笑迎候的妻子和院内嬉戏的儿女时,便如冰雪消融般,化去了泰半。
“都准备好了?”他走到姜芷身边,很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问。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见她气色尚好,眼中担忧稍减。
“嗯,都妥当了。祭月的物事,晚膳的席面,还有给将士们的犒赏酒肉,都已吩咐下去,周管家亲自盯着。”姜芷温声答道,任由他扶着往屋里走,“你那边呢?衙中可都安排好了?今夜当值的将士们……”
“放心,都安排妥了。营中加菜,酒肉管够,轮值表也重新排过,务必让大伙儿都能松快片刻。”赵重山道,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石铁头他们午后便过来,说是在营里拘了这些日子,想早些来府里,看看岳哥儿,也……陪我说说话。”
姜芷会意。石铁头他们自草原归来后,虽得了封赏,也安排了实职,但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赵重山将他们留在身边,既是用人,也是保护。平日里军务繁忙,难得有这般全家团聚、相对放松的时刻,旧部们想来,也是有许多话,只能在这样的场合,借着酒意,方能一吐为快。
“来了正好,我让厨房先备些茶点果子。晚膳摆在正厅,屏风隔开,里间咱们自家人并几位先生,外间让石大哥他们自在些。”姜芷早已虑及此节,安排得井井有条。
赵重山点点头,看着她沉静温婉的侧脸,心中那片因边境异动、朝中暗流而生的阴翳,似乎又被驱散了一层。有她在,这偌大的总督府,才真正像个“家”,能让他在外搏杀疲累时,有一处可以全然放松、汲取温暖的所在。
申时刚过,石铁头、韩队长、侯老四便联袂而至。三人皆换了干净的戎服,虽仍是半旧,却浆洗得挺括,脸上胡须也修剪得整齐,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他们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样精神抖擞的旧部汉子,都是赵重山从前的亲卫或得力干将,如今在军中或府里领着职司。
“给侯爷、夫人请安!给小公子、小姐们贺节!”一进院门,石铁头便领着众人,齐刷刷地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赵重山上前,虚扶了一把:“自家兄弟,不必多礼。都进来坐。”他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虽经塞外风霜,但眼神清亮,精神健旺,心中亦是欣慰。
姜芷也微笑着与众人见礼,吩咐丫鬟上茶看座。岳哥儿早已按捺不住,跑上前拉住石铁头的袖子:“石伯伯!韩伯伯!侯爷爷!你们可来了!我新学了一套拳,打给你们看好不好?”
石铁头哈哈大笑,一把将岳哥儿举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好!让伯伯瞧瞧,咱们小公子长进了多少!”
众人在前厅喝茶叙话,说的多是边关趣闻、营中琐事,气氛轻松热络。姜芷略坐了片刻,见赵重山与旧部们言谈甚欢,便悄悄起身,去后面照看承疆和安歌,又将晚膳的菜单最后核对了一遍。
暮色渐渐四合,天边染上了绚烂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橙红、金紫、靛蓝,层层浸染,瑰丽非凡。总督府内,各处灯笼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祭月仪式简单而庄重。正厅前的庭院当中,设了香案,陈设着月光饼、西瓜(切成莲花状)、葡萄、毛豆、芋头等时新瓜果。赵重山身着公服,姜芷按品大妆,领着岳哥儿,抱着承疆和安歌(由乳母代抱),在案前焚香祝祷。石铁头等人及府中属吏、仆从,皆肃立后方。月光清辉遍洒,香烟袅袅,众人心中所求,无非是边关安宁,家人平安,山河无恙。
礼成,晚宴开席。正厅内,两张紫檀大圆桌并在一处,以一座六扇紫檀木嵌玉石花鸟的座屏隔开内外。内间一桌,坐着赵重山、姜芷、岳哥儿(承疆、安歌已被乳母抱去睡了),以及方先生、陈先生、何川,还有特意请来的一位在朔方城德高望重的老儒。外间一桌,则是石铁头、韩队长、侯老四等一干旧部将领,不拘官职,只论年齿辈分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