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式流水般呈上,依旧是北疆风格,丰盛扎实。除了必备的鸡鸭鱼肉,更有烤得滋滋冒油的整只羔羊,大盆的手抓羊肉,用胡地香料炖得酥烂的牛腩,以及各色山珍野味。酒是边地最烈的烧刀子,也备了醇厚的黄酒和甜糯的米酒,任人取用。
赵重山先举杯,说了几句祝酒词,无非是“佳节同庆”、“诸君辛劳”、“共卫边陲”之类。众人轰然应诺,举杯共饮,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内间相对文雅些,方先生与老儒谈论着中秋诗词、边塞风物,何川则说起归云楼近日生意,提及几种新研制的、融合了胡汉风味的月饼和点心颇受欢迎。赵重山话不多,只偶尔插言几句,更多时候是听着,目光不时落在身侧的姜芷身上,见她只略动了几筷子清淡的,便低声问:“可是不合胃口?想吃什么,让厨房另做。”
姜芷摇摇头,夹了一小筷清蒸鱼腹肉,细细剔了刺,放进他碗里,柔声道:“我吃着挺好,只是不敢多用。你今日也少喝些烈酒,伤身。”
赵重山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关切,心中微暖,点了点头。
外间则是另一番景象。几轮烈酒下肚,汉子们的话匣子彻底打开,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起初还在说些军中趣事、操演心得,渐渐便说到了草原见闻、走私疑案,声音虽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但那种压抑已久的愤懑与警觉,却透过杯盘碰撞声隐隐传来。
“……他娘的,那黑水河谷,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风跟刀子似的,晚上能冻掉耳朵!”是石铁头粗嘎的嗓音,带着酒意,“侯老四这夜猫子,差点就折在那儿!要不是韩头儿机警,发现那暗哨换岗的规律……”
“少说这些!”韩队长声音沉冷,打断了他,“侯爷面前,莫要扫兴。”
“怕什么!今日过节,又没外人!”石铁头不服,但声音还是低了下去,转为咬牙切齿的低咒,“那帮吃里扒外的王八羔子,用咱们将士的血汗钱,去资敌!老子要是逮着……”
“石大哥。”赵重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屏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今日只叙情谊,不谈公务。来,我敬诸位兄弟一杯,感谢大家远来投效,共戍边关。”
外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纷乱的应和与酒杯碰撞声:“敬侯爷!”
话题被有意无意地带开,又说起了岳哥儿下午打的那套拳。石铁头大声夸赞,说小公子架势已得精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岳哥儿被夸得小脸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酒至半酣,不知谁起了头,唱起了边关军中流传的、苍凉豪迈的古老战歌。一人起,众人和,粗犷的、带着各地方言的歌声汇聚在一起,并不优美,却自有股撼动人心的力量。歌声穿过门窗,飘荡在边城清冷的夜空下,与远处营房中隐约传来的、士兵们同样粗豪的歌声应和着,交织成一曲属于边关、属于戍卒的、独特的中秋夜曲。
姜芷静静听着,看着屏风外晃动的人影,看着赵重山在歌声中微微挺直的脊背和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那点属于节日的、柔软的感怀,渐渐被一种更为宏大、也更为厚重的情感所取代。这里没有江南的丝竹管弦、文人雅集,没有京城的火树银花、彻夜喧阗,有的只是烈酒、战歌、风霜与肝胆相照的袍泽之情。可这份粗粝的真实,却比任何繁华盛景,都更贴近“家国”与“团圆”的本质。
宴席将散时,夜已深。明月升到中天,清辉如练,将边城、旷野、远山,都照得一片皎洁。石铁头等人起身告辞,虽步履微晃,但眼神清亮,抱拳行礼时,那股沙场砥砺出的精气神,丝毫不减。
送走客人,赵重山携着姜芷,慢慢踱到庭院中。喧嚣散去,偌大的府邸重归宁静,只余廊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也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细长长,依偎在一处。
“冷不冷?”赵重山握了握姜芷的手,触手微凉,便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披在她肩上。
“不冷。”姜芷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披风,仰头望向天际那轮圆满无缺的明月。边关的月,似乎格外的近,格外的亮,清冷的辉光里,仿佛能看见广寒宫的轮廓,看见月桂的影子。“又是一年中秋了。”她轻声叹息,带着无限的感慨。
赵重山也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沉默了片刻,方道:“是啊。去岁在京中,虽是侯府,却如履薄冰。今年在此地,虽是边城,反觉心安。”
他的语气平淡,姜芷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历经风波后的疲惫与释然。她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心安处,便是吾乡。有你和孩子们在,哪里都是团圆。”
赵重山手臂收紧,将她更稳地拥在身侧。两人都不再说话,只静静伫立在皎皎月光下,听着夜风拂过旗杆的猎猎声,听着远处营房隐约的刁斗声,听着彼此平稳有力的心跳。
边关的月,照着巍峨的城,照着无垠的野,也照着这座小小院落里,历经离散、终得相聚的一家人。它见证过太多的铁血与烽烟,也沐浴过无数平凡的相守与期盼。清辉万里,亘古如斯,无言地诉说着守护与团圆,这人间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祈愿。
不知过了多久,岳哥儿揉着眼睛,被春燕从屋里带出来寻父母。孩子玩闹了一日,早已困倦,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仰起脸看着天上的月亮,迷迷糊糊地问:“爹,娘,月亮上……真的住着嫦娥仙子吗?她一个人……会不会想家?”
姜芷与赵重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温柔的笑意。赵重山俯身,将儿子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指向那轮明月,沉声道:“或许吧。但你看,今夜月光这么好,照着千家万户,照着边关将士,也照着咱们。只要心里有惦记的人,有要守护的家,哪怕相隔万里,也如同共此明月,同在团圆。”
岳哥儿似懂非懂,偎在父亲怀里,望着那轮又大又亮的月亮,小声嘟囔:“嗯……咱们一家人,还有石伯伯他们,都在一起……就是团圆……”话音渐低,终是抵挡不住困意,小脑袋一歪,靠在父亲肩头,沉沉睡去。
赵重山抱着儿子,姜芷依在他身侧,一家三口(实则是四口)的身影,在如水的月华下,融成一个静谧而圆满的剪影。边关的风,依旧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这院落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名为“家”的暖意。
此夜,月圆,人亦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