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的喧嚣与烈酒气息,仿佛还在总督府高大的屋宇梁栋间隐隐回荡,庭院中祭月香案的灰烬也尚未被晨风完全吹散,节日的松弛与欢愉却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边城的生活,总是格外现实,也格外迅疾地回归到它固有的、带着风沙与霜寒气息的轨道上。
总督府的书房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深秋清晨渗入骨髓的凉意。赵重山已换了公服,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批阅着连夜从各处送来的紧急公文。朔方城西北百里外一处烽燧遭小股马贼袭扰,虽被击退,但戍卒一死两伤;互市上两家汉商因货价起了冲突,动了刀子,见血封喉,闹出了人命;黑水河上游发现浮尸,疑是走私商队内讧……桩桩件件,都透着边陲之地特有的、粗粝而血腥的纷扰。
他眉头微蹙,蘸了朱砂的笔悬在公文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虽停留在字里行间,心思却似乎飘远了些。昨日中秋,姜芷在宴席上只略动了几筷子,眉宇间也难掩疲惫,夜里睡得也不甚安稳。他问过,她只说身子沉,有些乏,无碍。但他岂能不知,双生之孕,本就比寻常妇人辛苦数倍,如今月份渐大,负担日重,她又是个心里搁不住事的性子,府内外一应事务,纵有春燕、周管家等人分担,她依旧难以全然放心。方才他去后宅看她,她正由丫鬟服侍着喝安胎药,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见他进来,却立刻扬起温柔的笑意,让他不必挂心。
如何能不挂心。
笔尖终究落下,批下“着该管营官严加巡防,查明马贼来路,勿使再犯”、“伤者厚恤,滋事者依律严惩”、“速派仵作勘验,查明尸源,缉拿凶徒”等字样,字迹遒劲,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处理完手头最急的几件,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书房外传来刻意放轻的、却依旧能听出属于孩童的急促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似乎有些犹豫。
“进来。”赵重山沉声道。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岳哥儿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他已换上了平日习文的月白色细布直裰,头发梳得整齐,用同色发带束着,小脸绷得有些紧,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又强作镇定。他迈步进来,规规矩矩地走到书案前约五步处站定,像个小大人似的,抬手,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孩儿给父亲请安。”
赵重山看着他。不过大半年的光景,这孩子似乎又抽条了些,身量拔高,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不少,显露出属于赵家人的、清晰的轮廓线条,尤其是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与自己年少时越发肖似。只是那眼神,还带着属于孩童的澄澈,以及此刻努力掩饰的紧张。
“嗯。”赵重山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微微攥紧的、放在身侧的小拳头上,“晨课做完了?”
“回父亲,今日的《孟子·公孙丑上》篇,方先生已讲解完毕,孩儿已诵读十遍,正在习字。”岳哥儿的声音很稳,背书似的回答。
“有何不解?”
“方先生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此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孩儿……孩儿愚钝,对此‘气’之养,尚有些模糊。”岳哥儿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困惑。
赵重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了指书案侧面的椅子:“坐。”
岳哥儿略显意外,但还是依言走过去,端端正正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
“何为气?”赵重山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沉浑有力,“呼吸吐纳,是气;血脉运行,是气;精神意志,亦是气。孟子所言浩然之气,乃是由内而外,发乎本心,合乎道义,充盈于言行举止之间的那股‘正’气。它不假外物,不因境遇而改,顺境不骄,逆境不馁,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养此气,非一日之功,需明是非,知善恶,守本心,行正道。譬如你石伯伯,身处行伍,粗豪不文,然其忠勇刚直,一诺千金,便是他养出的浩然之气;又如方先生,一介寒儒,清贫自守,然其教导蒙童,孜孜不倦,诲人不厌,亦是其浩然之气。”
岳哥儿听得极为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努力消化着父亲的话。“那……若心中有事,忧虑不安,或是……或是做错了事,心中愧疚,是否便是此气不足,有了亏损?”
赵重山目光微凝,看着他:“你心中有何事?又做错了何事?”
岳哥儿被他平静的目光一看,刚刚强装的镇定似乎有些松动,小脸微微涨红,嘴唇抿了抿,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半晌,才低声道:“昨日……昨日中秋宴,石伯伯他们夸我拳法学得好,射箭也有进益,我……我心里欢喜,多吃了几杯果子酒,有些忘形。后来……后来带承疆和安歌在院子里看月亮,安歌想要廊下挂的兔子灯,我……我见四下无人,便……便攀着栏杆,想给她摘下来……”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脑袋也越垂越低。
赵重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我……我够着了灯笼,下来时,脚下踩滑,差点摔了,灯笼……灯笼也掉在地上,摔坏了一角。”岳哥儿的声音带了点哽咽,却强忍着,“乳母和丫鬟听到动静过来,吓得脸都白了。我……我怕她们告诉娘亲,让娘亲担心动气,就……就求她们别说,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碰掉的。她们应了,可我心里……一直不安。昨夜没睡好,今早去给娘亲请安,见她脸色不好,心里就更……更难受了。父亲教导过,男儿当做敢当,不可欺瞒,尤其不可欺瞒父母。我……我错了。”
他说完,头几乎要埋到胸口,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内心挣扎得厉害。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赵重山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出言安慰。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总角之年、却已开始努力用“大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并为自己的“失仪”和“欺瞒”而备受煎熬的儿子,心中那根最坚硬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为复杂的涟漪。是欣慰?是心疼?还是更深的责任?
良久,赵重山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岳哥儿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抽噎了一下,努力清晰道:“孩儿……孩儿不该贪杯忘形,不该逞能攀高,险些伤及自身,更不该在出事之后,心存侥幸,意图隐瞒,欺瞒母亲。”
“还有呢?”
“还……还有?”岳哥儿茫然。
“你身为兄长,带幼弟幼妹玩耍,首要之责是什么?”
岳哥儿愣住,随即恍然,脸色更白:“是……是护他们周全。我不该只顾着自己逞能摘灯,将承疆和安歌置于险地。若我当真摔伤,或是灯笼砸到他们……”他不敢再说下去,小脸上满是后怕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