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夜幕,总是落得迅猛而彻底。仿佛只是帐帘被风卷起又落下的几个瞬息,方才还能从帐顶气窗窥见的一线灰白天光,便已消隐无踪,被一种沉甸甸、无边无际的墨黑所取代。风,似乎也随着黑夜的降临,收敛了白日里那股要将一切撕碎的狂躁,转为一种更持久、更阴冷的呜咽,贴着地面,钻过营墙的缝隙,无孔不入地渗透着寒意。
主帐内,炉火已被春燕重新拨旺,新添的木柴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哔剥”的脆响,橘红色的光晕在帐篷内壁上跳跃,勉强撑开一小片温暖光明的领域,将外面世界的漆黑与酷寒,暂时隔绝在外。
姜芷已经沉沉睡去。生产的巨大损耗和产后头两日的殚精竭虑,让她的身体彻底发出了抗议的信号。此刻,她侧身卧着,呼吸清浅而绵长,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那是深度睡眠带来的安宁。承疆睡在她臂弯里,小家伙吃饱喝足,小肚子微微鼓起,睡得四仰八叉,偶尔还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小猪般的哼唧。安歌则在她脚边的摇篮里,呼吸声细若游丝,几乎微不可闻,秀气的眉眼在睡梦中舒展开来,像个精致的玉娃娃。
赵重山没有睡。他坐在外间靠近炉火的一张旧胡床上,身上披着白日那件外袍,面前摊开着一张粗糙的北疆简易舆图,目光却并未落在图上,而是虚虚地望着炉火,似乎在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胡床粗糙的边缘,指节处有几道新鲜的擦伤,是白日里在校场督促兵士操练、亲自动手演示时留下的。
帐内很安静。岳哥儿被他安置在里间靠近姜芷脚边的地铺上,也已睡熟了,只是睡梦中偶尔会不安地动弹一下,或是含糊地呓语一两声,大约是昨日惊吓的余波未平。春燕在外间角落的毡垫上蜷着守夜,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白日里营地那短暂而虚浮的喜庆气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冰冷平静。韩毅报上来的粮食与御寒物资的精确数字,比昨日何川含糊的估算更加触目惊心。狼嚎谷的斥候回报,确认了那伙胡匪正在加固谷口工事,收拢溃兵,虽暂无大举出动的迹象,却像一根刺,牢牢扎在黑水堡的北面。营地内部,那几个被看管的匠户虽未审出更多通敌证据,但人心惶惶的暗流,并未完全平息。
千头万绪,如同北地冬夜纠缠不休的风,在赵重山心头盘桓。他并非畏惧,只是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压得他必须时刻保持警醒,思虑周详。而今日,在这繁杂的军务、琐碎的庶务之外,还有一桩事,沉沉地压在他心头,催促着他必须尽快定夺——那两个新降生的孩子,该有个正式的名姓了。
在北地军中,尤其是在他们这种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境地里,孩子生了,随意取个“狗儿”、“拴住”之类贱名的大有人在,只图个好养活。也有讲究些的,会请军中识字的文书或相熟的老兵,按着生辰八字或父母的期望,取个像样的名字。但他赵重山的儿女,不能如此草率。
赵家,并非寻常军户。往上数三代,也曾是镇守一方的将门,只是后来家道中落,父亲又折在黑石堡那场至今真相不明的败仗里,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能寻回,只余下一个“作战不力、贪功冒进”的污名和一座荒冢。他承袭了父亲用命换来的最低等爵位“忠毅伯”(如今刚因功晋为忠毅侯),却更像是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和一段亟待洗刷的耻辱。
如今,他有了儿子,有了女儿。这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赵家门楣能否重新立起、父亲沉冤能否昭雪的希望所系。孩子的名字,是父母给予的第一份祝福,也是第一份期待,更是赵家未来风骨的昭示。
白日里,他不是没想过。承疆……承疆……这名字是他在姜芷孕期便隐约有过的念头,昨夜脱口而出时,并未深思。此刻静下心来细想,“承”字尚可,有继承、担当之意。“疆”字,却有些过于直白,也过于沉重了。边疆,疆土,疆场……这个字里浸透了铁血、厮杀与责任,对于一个甫一出生就置身于北疆风雪、强敌环伺之地的孩子来说,是祝福,也是枷锁。他赵重山的儿子,注定要与这片土地产生无法割裂的联系,但……是否一定要在名字上,就烙下如此鲜明的印记?
至于女儿……安歌。安,平安,安宁,是他此刻最朴素也最殷切的愿望。歌……他希望女儿的一生,能如歌般和悦顺遂,少些风雨,多些欢欣。这名字寄托了他对女儿全部的温柔与呵护。但,是否稍显柔婉,缺了些他们赵家女儿应有的、历经风霜而不折的韧劲?
还有岳哥儿……“岳”字是他当年所取,取山岳之巍峨厚重,望其能顶天立地。这小名用了几年,孩子自己也习惯了。如今有了弟妹,是否该给他一个更正式、更契合赵家长子身份的学名?
炉火跳跃,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眉头微蹙,目光从舆图上抬起,落在里间方向。隔着那道厚重的毡毯,他能想象出妻子和孩子们安睡的容颜。姜芷的坚韧与智慧,岳哥儿昨日表现出的恐惧与后来的担当,承疆响亮的啼哭,安歌安静的睡颜……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取名,不仅是寄托期望,更要贴合孩子的秉性,顺应家族的际遇。
他想起父亲。父亲名“赵铮”,取“铮铮铁骨”之意。一生耿直刚烈,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重复父辈那种过于刚直而易折的命运。他赵重山的儿女,要有山岳的厚重承重,也要有流水的柔韧不息;要有守护家国的铁血忠勇,也要有洞察世情的智慧与宽仁。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内唯一的简陋木架旁。架子上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几本被他摩挲得卷了边的兵书,还有一柄用旧布仔细包裹着的、父亲留下的断刀——那是黑石堡战后,同袍拼死从尸堆里寻回的唯一遗物。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带着缺口的刀身,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粝触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兵书旁,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的陈旧木匣上。那是母亲的遗物,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件早已褪色的旧首饰,和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手抄《诗经》。母亲出身小吏之家,略通文墨,这是她嫁妆里最珍视的东西,时常在灯下轻声吟诵。父亲战死后,母亲郁郁寡欢,没几年也去了,只留下这个匣子给他。
他极少打开这个匣子,那里面承载着太多早已模糊的、关于“家”的温暖记忆,与后来漫长的冰冷与艰辛格格不入。但此刻,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取下了那个木匣。
匣子很轻,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他打开有些滞涩的铜扣,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本《诗经》。他拿起书,就着炉火的光,随手翻开。书页脆弱,散发着淡淡的、陈年的墨香与樟脑味。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古老的诗句。大多是母亲当年圈点过的,字迹娟秀。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些诗句,与他半生熟悉的金戈铁马、边塞风霜,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但他看着看着,心头那层因军务烦扰、前路艰险而覆盖的冰壳,似乎被这来自久远年代的、质朴而深沉的情感,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这是《小雅·鸿雁》。母亲在旁边用细笔批注:“此诗言使者劬劳,安集万民。民有安居,虽劳不怨。”
赵重山默默念着这几句诗,目光久久停留在“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之上。使者辛勤劳作,筑起百堵高墙,虽则辛苦,最终是为了让百姓得到安宁的居所。
这不正是他此刻,带着这些人,在这黑水堡所要做的吗?抵御外侮,筑墙安民,虽极尽劬劳,所求的,不过是那一方能让人安居的“安宅”。不止是为他自己一家,更是为身后这几百口子,将命运系于他一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