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宅……”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安,安宁,平安。宅,居所,家园。女儿的“安”字,似乎在这里找到了更深一层的注解。不止是她个人的平安喜乐,更寄托了他对这黑水堡、对这片他们决心扎根的土地、对所有追随者的承诺——他要为他们,打下一个能安居乐业的根基。
那么,“歌”呢?他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最后一句:“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明智的人,说我辛勤劳苦;愚昧的人,反说我骄奢夸耀。
世间毁誉,向来如此。但行前路,莫问旁言。
女儿的名字,或许不必拘泥于柔美的“歌”。有安身立命之所,有心志坚定之魂,外界的毁誉褒贬,便如清风过耳。那么……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之子于垣”这一句。垣,墙,也有城郭、屏障之意。筑起高墙,以御外侮,以安内室。这是一个带着力量与守护意味的字。
赵安垣。
他在心中默念。安,是希冀,是目标;垣,是手段,是风骨。希望女儿一生安宁,更有筑垣自守、不惧风雨的坚韧心志。这名字,比“安歌”少了几分柔婉,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更契合他们赵家当下的处境,也暗合了他对女儿“外柔内刚”的期盼。
那么儿子呢?
他的思绪转到儿子身上。承疆……承疆……疆字太过直露沉重,或许可以换一个同样有担当、却更内蕴、更具气象的字。
他继续翻动书页,目光逡巡。忽然,另一首诗映入眼帘。
“奕奕梁山,维禹甸之,有倬其道。韩侯受命,王亲命之:缵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解,虔共尔位,朕命不易。干不庭方,以佐戎辟。”
这是《大雅·韩奕》,歌颂韩侯受命镇守北方,辅佐君王,征伐不庭。母亲在“缵戎祖考”(继承你的祖先)和“干不庭方”(匡正不来朝觐的方国)旁都有批注。
“干”字,本义是筑墙时支撑在两边的木柱,引申为支柱、骨干、担当、匡正。一个极有力量的字。
赵承干。
继承先祖之志,成为家国之支柱,匡正不庭,守护疆土。既有“承”的担当,又有“干”的骨干与力量,比“疆”字少了些血腥气,多了份中流砥柱的沉稳与责任。这名字,配得上赵家长子,也寄托了他对儿子最深切的期望——不仅要守护一方疆土,更要成为能撑起门户、匡正时弊的栋梁之材。
至于岳哥儿……
赵重山合上《诗经》,放回木匣。岳哥儿的学名,其实他早有思量,只是一直未定。岳,山岳。山岳之志,在于巍然不动,在于厚德载物。
《周易》有云:“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岳哥儿性情中已有仁厚的一面,昨日对弟弟妹妹的本能爱护便是明证。作为长子,未来不仅要承继家业,更要德行宽厚,能包容、庇护弟妹与族人。
赵载坤。
载,承载,承担。坤,大地,厚德。承载大地之厚德,以仁厚之心,担起家族之责。这个名字,与“岳”字小名一脉相承,又赋予了他作为兄长的特定期许——仁厚载物,德泽深远。
三个名字,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长子:赵载坤,字岳岩(取山岳岩石般坚定之意)。
次子:赵承干,字疆立(既呼应“干”为支柱,又暗含立足边疆之志)。
长女:赵安垣,字歌宁(以“宁”补“歌”之柔,寓意安宁永固)。
炉火“啪”地爆开一个火花,将赵重山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看向里间。毡毯厚重,隔绝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妻子沉睡的容颜和三个儿女安详的睡态。
名字定下了。这不仅仅是一个符号,更是他作为父亲,给予孩子们最初的、也是最沉重的烙印——烙印着赵家的过往、当下的处境,以及对未来的全部期盼与守护。
前路漫漫,风雪载途。但有了名字,便如同在无边的暗夜中,为他们点亮了三盏微弱的、却属于自己的灯。灯光或许不明亮,却指明了来处,也隐约照见了他们将要去往的方向。
他将木匣小心地放回原处,连同那柄断刀一起,用旧布重新盖好。然后,他走到炉边,添了两块耐烧的硬柴,看着火焰重新升腾起来,将帐内映照得更加暖亮。
他回到胡床边坐下,再次看向那张北疆舆图。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虚浮,而是落在了黑水堡所在的那个微小标记上,眼神沉静而坚定。
为了“载坤”,为了“承干”,为了“安垣”,也为了“岳哥儿”和他们的母亲,这片标注着“黑水堡”的土地,必须成为真正的“安宅”。
无论要筑起多高的墙,流多少汗,乃至洒多少血。
他伸出手指,用力地、缓缓地,在那代表黑水堡的墨点上,按了一下。仿佛要将这个名字,连同父亲新赋予的三个名字所承载的全部重量与决心,一起,牢牢地按进这片北疆的土地深处。